清凉炎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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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谭旭日

    游神农谷

    几年前的秋天,从珠海到攸县网岭生产基地工作。从大广高速直达韶关,临时起意,我决定舍弃走京珠高速,改从平汝高速直达攸县酒埠江,到达网岭的陶瓷厂。

    彼时,小镇的热浪裹挟着,像一枚被烤得发烫的红薯。炎陵同学在微信里说,来炎陵走走,这里清凉。

    周六,驱车从故乡安仁绕道去炎陵。车子在丘陵间穿行,窗外的绿色越来越浓,越来越密。等过了茶陵县浣溪镇,拐进炎陵地界的时候,车窗外的温度计悄悄地往下滑了一格。不是陡然的跌落,而是缓缓的、不易察觉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神农谷。

    车子沿着瓯江的支流往上走,两岸的树越来越密,越来越高大。樟树、枫香、楠木、栲树,枝叶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只剩下一条窄窄的蓝。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在车窗外跳来跳去。

    到了景区门口,一下车,一股凉意就扑面而来。不是空调房那种生硬的冷,而是山林深处那种柔和的、带着水汽的凉,像有人用一片巨大的叶子在替你扇风。罗霄山脉像一道绿色的屏风,把这片土地拢在怀里,外面的热浪进不来,里面的凉气散不掉。这里平均气温23℃,城里的房子大多没有空调,也用不着空调。夜晚的风从山林里吹下来,穿过街道和巷子,带着松脂和竹叶的气息,把一天的暑气一点点收走。

    神农谷,又叫桃源洞,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很多我从前只在书本上见过的珍稀动植物,如今就生活在这里。

    桃源洞的珠帘瀑布,藏在一条幽深的峡谷里。还没看见瀑布,先听见了水声。哗哗啦啦的,不太响,但绵密,像有人在不停地抖一匹绸缎。转过一块巨岩,瀑布忽然出现在眼前。水从50米高的崖壁上飘落下来,不是直直地砸下来,而是散开的、飘忽的,像一挂用无数颗水珠串成的帘子。阳光照在水珠上,每一颗都折射出小小的彩虹,满谷都是流转的光。

    走在瀑布下方,这里的空气是另一种质地。湿润的、清冽的、带着微微的甜。后来景区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这里的负氧离子含量实测峰值达每立方厘米13.6万个。我站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凉意从鼻腔一路滑到肺叶的每一个角落,像喝了一口冰镇的泉水。

    离开珠帘瀑布,沿镜花溪上行约一公里,就到了树抱石。

    那是一棵巨大的钩栲树,当地人也叫它锥栗。据专家测定,树龄超过一千五百年。它的主根从一块巨石的顶端长出来,然后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慢慢地把整块石头包裹了进去。树的根部并排衍生出两棵大小相等的子树,直冲云霄,当地人叫它龙母生双子。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头顶的天空。树皮是深褐色的,裂着纵深的纹路,像一张写满了字的古卷。风从枝叶间穿过,哗啦啦的,像在读那些字。一千五百年,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间概念?它发芽的时候还是南北朝,它长成大树的时候唐朝才刚刚开始。它见过多少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它见过多少人在它脚下歇脚、乘凉、许愿?那些人都走了,它还在。

    更惊喜的是,它还在长,还在用根须一寸一寸地抱紧那块石头。

    从神农谷出来,已是黄昏。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滑下去,把整片林海染成了金红色。

    周末登酃峰

    周末,我们相约去酃峰登山。还是定那个民宿,不过是晚上才能入住。

    天还没亮,我们就驱车出发。到了酃峰脚下,还不到七点半。在山脚下的镇上一个早餐店嗦完粉,便再次出发。

    酃峰是湖南第一高峰,车子只能开到半山腰的梨树洲,剩下的路要靠脚走。进山的路是一条窄窄的土径,两旁是密不透风的林子。松柏、枫树、香樟、苦楝、银杏,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枝叶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是那种陈年发酵的、带着微甜的泥土气息,让人想起家乡的糯米酒窖。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林子忽然变得疏朗了。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草是金黄色的,在风里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海。草甸的边缘,几棵高大的树孤零零站着。那是南方铁杉,一种古老的孑遗植物。树干笔直,灰褐色的树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它们沉默、庄严,像一群远古的守望者。

    再往上走,我看见了一棵南方红豆杉。树不高,但树干粗壮,胸径足有一米五,据说树龄超过千年。红豆杉生长极其缓慢,百年才能长到碗口粗。我伸手摸了摸它的树皮,粗糙、冰凉、带着潮湿的触感。树皮上裂着深深的沟壑。我想起炎陵县为古树名木建立的保护档案,全县百年以上的古树有22000多棵,每一棵都至少活过一个世纪。

    在顶峰,看见一群飞鸟在不远处盘旋,飞翔。听同学讲,对面有个鹫峰,海拔快两千米,千百年,这里是候鸟南北通道。

    下山的时候,天开始暗了。林子里起了雾,白茫茫的,从山谷里漫上来,一点一点吞没了树、吞没了路。我走得很慢,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一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雾里传得很远。

    回到县城,已经是夜里快九点。我坐在民宿的院子里喝茶,头顶是满天的星星。

    炎陵的夜空,没有光污染,星星看得清清楚楚。老板从屋里出来,在我对面坐下,也倒了一杯茶。

    “看够了?”他问。

    我说看够了,又觉得没看够。

    他笑了:“山在那里,跑不掉的。”

    他告诉我,桃源洞自然保护区有十万亩原始森林,是我国华东、华南、华中地区保存最完好的一片。去年还有一个重大发现,有一种曾被宣布野外灭绝的小溪洞杜鹃,大家都以为它已经消失了,没想到它一直藏在炎陵的深山老林里……

    早晨六点,我最后一次爬上民宿后面的小山包。朝县城俯瞰,只见一片晨雾。依稀中,整个县城还在晨雾里沉睡,只有远处的山脊被初升的太阳照成淡淡的金色。空气是凉的、甜的、干净的,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回到民宿,我跟同学通了个电话。同学说,我们去吃烫皮吧。吃完这种类似于广东肠粉的米面,回民宿收拾行李,发动车子,准备返程前往网岭。

    随着车子前行,后视镜里的炎陵正在晨雾中一步步远去。那些山、那些树、那些藏在林深处的秘密,一点一点被白雾吞没,像一场正在醒来的梦。我想,等我老了、累了,或再一次被南方的热浪烤成焦薯,我还会再回来。

    炎陵山中的夏天,像一个秘密,在等你走进去,坐下来,闭上眼睛,你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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