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 珍
其实对我来说,无论是阅读访谈、评论、创作谈、日记、观念学说还是哲学作品,在我看来阅读它们,并不只是为了获取创作的心得和方法,只是被作为一个文本拿来感知语言的魅力和层级。让我自己来写也是一样,我不把它当成一个告知怎么写作的东西,而只是普通的语言文本,拿来训练语言写作的方式,跟写一首诗一篇散文一样,区别是文体,这更有意思,因为你可以用别的形式来探索语言。
在某个阶段,我读的所有东西只是在感受语言,至于他论述、阐释、传达怎样的思想、世界观、背景、立场、体系,以及作者的性格、背景、意图、写作手法,我会放在后面,或不做详细探究,它们一开始并不如某种形式对我的感召和影响。这当然是个缺点,一切好的艺术作品都有更深层的东西值得我学习,但在那个阶段我不想去重视,或者我不想记住。
随着生活习惯、视野与认知的变化,人在不同阶段有不同的阅读爱好和审美趣味。有些人的创作谈其实也是在写一篇散文,你把它当散文看就行了,感受他的语言、口吻、风格、情态。你不一定从这里面看到多么高明的写作方法,那种方法对你也未必有用。但如果你能感觉到某种语言的魅力,无论他写什么,你都能从中把握出一种关于语言的节奏、韵律、逻辑、思想,对于阅读和理解语言来说,这也是一种训练。
有的哲学著作非常生硬,另一些则格外柔软,格外有情感。当然绝不是柔软和有情就是好的哲学,只是它更具有文学性或通俗性,而有些人的哲学没有文学性,它提供的是方法和视角、逻辑思维、历史规律。尼采的《权力意志》和西蒙娜·薇依的《重负与神恩》是枕边书,可读来感受语言与思索之魅力,获得灵魂慰藉。康德的我就很难理解,同为维特根斯坦作品,《维特根斯坦笔记》《战时笔记》《哲学研究》大多能读懂,《逻辑哲学论》就很难读懂,中间有一道来自智商与理解力的巨大隔阂。
我不从这些作品里学方法,从感受语言其实也可上升为感受哲学家和作家心理、情感层面的智识,获得人格魅力与表达结合产生的魅力,然后展开思索,获得更深层次的认知。有些人可以从别人的教育、指导中获得方法,他们阅读能迅速获得知识,建立体系。就我而言,那是感受之后的阶段,我借随性的感知建立开放的阅读心态和基础。无论看了多少关于创造的人生经验学说,没到那个状态和时间,没到那个度,就难以产生深层次的理解。我很难在25岁的时候理解必须在35岁才能懂的东西,虽然增加学习的强度和密度可使人短时间获得更多东西,但有些事情是无法速成的。从皮毛开始,感受力需要渐渐铺开,进入作品的肌理和灵魂。
一切最终不过是语言,最初或最后只是一种语言,你绝不能绕开这个来谈它。所有创作谈、评论、对话,最后都只是语言,如果最基础的表达都干瘪,更高形式根本无法展开。一个作品无论有多么强悍的思想、诱人的故事、缜密的逻辑、丰富的知识,如果语言本身没有魅力,它都很难称之为好的文学作品。你能从文学作品中感受到的一切魅力都绕不开语言。它不只是作为历史、思想、情感带来的,不只是作者附身其中为一种思想或态度、立场带来的。我觉得很多人低估了感觉与感受的作用,认为一切关乎文学艺术的东西必须可被解释、剖析,有它的一套方法。而我认为,恰恰是艺术,更需要感受作为基础,无论文学作品还是电影、音乐、绘画、舞蹈、建筑甚至数学,无论是你去欣赏它们还是创作它们,感受是第一位的,然后才是建构。去感受艺术吧,感受文字与影像、旋律那团萦绕不散之美,而不是分析、解读,感受一定要先于分析,或大于分析,甚至忘记分析。这时你才能从中发现美的核心感染力,发现语言中最动人的魅力。
另外,感受其实是在用灵魂抓“气”,它是语言的口吻,建筑的精魂,一种气质和特点。感受是一切艺术表达的基础,就像一切的文本表达最后要落到语言,不谈语言就不是在谈论一个纯粹的文学作品。读更多东西则需要更多准备,更多理解、思索和整合,在这个过程的累积中,你才能得到提升。我现在回想阅读的大多数东西,最初和最终是语言的魅力在与灵魂对话。当然,它的结构、逻辑、思想也给人营养,视角则让我知道别人怎么看世界,怎样表达对生命与创造的看法,对我也有帮助和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