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支国
一个人,还是要有点业余爱好,这是老夏退休后才有的体会。
人的感受,像季节更替一样,到时就会变。上班那会,老夏的想法可不这样。那时,厂里号召职工“以厂为家”,老夏工作积极,每天家里、厂里,两点一线。业余爱好?那简直是多余。
谁想退休后一闲下来,时间大把,心像飘在空中的柳絮,没了着落。老夏想,去唱歌吧,张不开嘴。跳广场舞吧,迈不开腿。读读书、看看报,一戴上老花眼镜,就头昏脑涨。想搞点体育运动,上班时脚背被铁锤砸伤过,身体又不允许。想打打麻将,人家一听说不带彩,没人陪他玩。这时的老夏就体会到了,没个业余爱好,好像这个世界跟自己脱钩了,无聊且无趣。
但是在旁人眼里,老夏的退休生活,那是很多人都向往不来的幸福呢。
可不是么?老夏是厂里的高级维修工,老伴是高级教师,退休工资都不低,家里经济自由;老伴比老夏早几年退休,里外的家务活全包了,用不着老夏操心;儿女早已在外成家立业,孙儿们不在身边,两位老人也没有带娃的负担和烦恼。邻居们都说,老夏你看你,有钱又有闲,知足吧。
老夏撇撇嘴,心里回怼:一个没啥爱好的退休老头心头的苦,你们懂啥。
看着老夏整天百无聊赖无所事事,老伴担心他闲出病来,就劝他:“你看隔壁老李,退休了经常去钓鱼,既打发了时间,家里天天还有鱼吃。要不,你也去钓钓鱼?”
钓鱼嘛,应该可以一试。工具简单,技术也不复杂,只要有点耐性,还怕钓不上鱼?老夏动心了。
一大早,他就在家里鼓捣。找出儿子早些年留下来的废羽毛球拍,拆下球拍线,接上,鱼线有了。在维修工具盒里寻了枚洋钉,打磨、掰弯,鱼钩也有了。小区旁边,有个竹林,钻进去,砍一根拇指粗的青竹当钓竿,钓鱼的工具不就齐了。
厨房案板上,老伴在早市上新买了五花肉,已经切好。老夏顺手捏起一块肉,往鱼钩上一挂,出门了。
小区后面是山,山那边就是一个水库,平时垂钓的人不少。老夏没看到熟面孔,也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就往人少的那边走。
前面有个小水湾,岸边有块草地,还有棵大树,树下阴凉。这地不错。老夏摆好小马扎,抛线下钩,手持鱼竿,坐等鱼儿上钩。
小暑节气过了,气温不低。可是水面如镜,钓了半天,也没见水面有半条鱼的影子。估计这里的鱼跟老夏不熟,不咬钩。
坐上快一个小时,气温升高。老夏只觉得腰酸背痛手发僵,手中的鱼竿越发沉重。老夏心想,这不是个事,得想个法子。
把鱼竿往岸边泥地一插,这倒是省事,可鱼咬没咬钩谁知道。
思来想去,老夏灵机一动,将鱼竿上的鱼线解下来,绑在了自己的脚踝上,双手不就解放了嘛。人顺势向后往上一躺,草地当席,手枕着后脑勺。蓝天高远,白云悠悠,真是舒坦。
不一会儿,眼皮打架,瞌睡上来了。迷迷糊糊之中,脚上猛地一紧,没回过神,整个身子如腾云驾雾一般,哧溜一下到了水里。
老夏被吓得一激灵,双手一阵划拉,想爬回岸,脚上的鱼线却拽着他直往深水去。老夏吓懵了,拼命挣扎,想张嘴呼救,却灌了满嘴水。
远处一个垂钓的年轻人发现不对劲,那边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在水面一下一下地扑腾,好奇地跑过来。
年轻人手忙脚乱地跳入水中,一阵折腾,好不容易将老夏拉回岸,推上岸边的一艘小渔船。谁知老夏在船沿边还没坐稳,哧溜一下又掉进了水里。
年轻人又跳进水中,将老夏扶起,搀到岸上。低头一看,好家伙,鱼线还在脚上。一扯,一股大力还在使劲往前冲。鱼还在钩上!
两人合力收线,将鱼慢慢往回遛。斗了几个回合,鱼终于被拉近了岸。年轻人抄起岸边一截木棍,瞅准鱼头一敲,鱼被砸晕,拖上了岸。
好大一条鲇鱼,一米多长,至少十来斤。两根长长的鱼须,看上去威风凛凛。扁扁的鱼嘴一张一合,仿佛在向老夏发出无情的嘲笑。
“老师傅,你这鱼怎么处理呀?”年轻人笑着问老夏。
老夏一身泥水,精疲力尽,冲着他连连摇头摆手:“哎呀呀,还讲什么鱼喽。我的命都是你救的,谢谢你。鱼你拿走,我不要了。”
回到家,老伴看到一身“战绩”的老夏,笑着问他:“今天钓到大鱼了?”
老夏斜了她一眼,不搭话,头也没回,径直往里走,将鱼竿往墙角随手一丢,粗声粗气地丢下一句:“这辈子,再也不钓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