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旧算盘

陈虹

一九三八年，炮火连天，山河破碎。这一年闰七月，父亲降生在官田乡海涧冲。那里青山合围，溪涧穿村。晨雾常年漫过青灰瓦檐，土坯老屋、石埠古桥、连片竹木茶林，全都浸得温润幽秘。如今这片故土沉于酒仙湖底，唯有枯水时节，水下才会隐约露出几段残垣。

五岁那年，父亲入私塾开蒙。许是常年看着家中算盘，父亲天生对数字敏感。先生逐句教他珠算口诀，从“一上一，二上二”到九九算术，再到旧时斤两换算。父亲指尖起落轻快，算珠碰撞噼啪作响，像锅里翻炒黄豆。先生连连称赞：“手上生风，心里有数。”自此，父亲与这把老算盘再也分不开。

一九五七年，常年饱受痨病折磨的祖父撒手人寰，年仅四十出头。这一年，父亲十九岁。大伯在外务工，事务繁忙，无力照料家中老小。父亲沉默接过所有重担。“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句古训，被他活成了挺直一生的脊梁。

一九五九年，父亲二十一，母亲二十。成婚那日，没有唢呐花轿。母亲穿一件半新蓝布衣衫，由娘家亲人陪同，从隔壁琴陂村步行而来。父亲站在门口，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转身将两口樟木箱一一落锁。箱锁合上的轻响，好似拨下人生算盘里最重的一颗珠子。家，就此立住。同年，官田水库动工，官田、新田两乡百姓整体搬迁。故土难离，乡人们满心不舍。父亲短暂思索后，率先在搬迁名册按下手印，带领全家迁往鸾山。众人见他如此，也慢慢放下执念。

“人误地一天，地误人一年”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整个生产队，他插秧速度最快，行列最规整，队长总夸他是种田能手。生产队在官田有数百亩集体山林，长满杉木、杂木与楠竹。村里人普遍觉得远山难生收益，山林常年荒置，草木肆意生长。父亲找到队长，逐条核算山林产出，提议组建副业队进山开荒创收。队长当即应允，交由他带队。父亲挑选几名青壮年劳力，在旧屋地基搭起草棚，常年进山劳作。

盛夏山林蚊虫成群，满身被叮咬红肿，抹一层清凉油便继续干活；雨雪天山路覆满青苔，湿滑难行，百十斤杉木压在肩头，从山顶缓步下山，步步惊险，稍有不慎便滚落山沟。寒冬里每走一步，口鼻呼出一团白气，一里多长的山路，全程只歇一次。每到年终决算，生产队工分收益大幅上涨。

父亲踏实能干、处事公道的名声，传到了大队部。彼时大队账目杂乱，急需一位知书、善算、品行端正的会计，他被调去任职。上手短短数日，积压多年的糊涂账被父亲梳理得条理分明，每一笔利息、收支都核算得丝毫不差。公社干部前来查账，亲眼见过他记账，回去四处传开：“鸾山陈会计，双手同打两把算盘，算得比计算器还快。”

往后数年，公社每次核查各村账务，总会抽调父亲前去协助。有一回邻村会计账目亏空，被他逐条核对查出。深夜那人提着烟酒上门求情，父亲没有收下礼品，也没有动怒，邀对方落座：“我知道你处境为难，念你年轻，给你一次弥补的机会。今晚回去尽快补齐亏空，所幸数额不大，只是往后一定要谨记，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来人满脸愧疚，连连道谢。

他像村口一棵老松，是乡里遇事都愿意依靠的人。但凡村里红白喜事，都请他主事记账。提笔写礼单，字迹硬朗、棱角分明，人情往来账目清晰，分毫不错。每到腊月年关，是他最忙碌的时候，裁开大红春联纸，我在一旁研墨压纸，父子二人免费为邻里写春联。写得累了，他会把毛笔递到我手中，在一旁提点：“写字要提得起、放得下，做人也是同理，心中账目才能清爽透亮。”邻里常打趣：“老陈，这是要把一辈子打算盘的本事，全传给儿子啊。”父亲听了，只是憨厚一笑，并不否认。

古人云：富润屋，德润身。一副旧算盘，算得清世间银钱账目，更守得住一生本心底线。没过多久，大队党支部上门告知，支部全员同意，准备发展他入党。他坐在老旧木凳上沉默良久，轻轻点了头。这是他这辈子，距离心中期许最近的一次。命运却再起波澜，喜悦尚未散去，脉管炎悄悄缠上他的腿脚。起初只是右脚食指隐痛，指甲慢慢发黑。母亲进山采草药捣烂外敷，病灶依旧不断扩散，像墨汁晕在宣纸之上，骨头缝里钻心刺痛。家人强行送他去卫生院，医生查看伤势后神色凝重：“血管已经堵塞坏死，再拖延下去，整只脚都保不住。”支部干部闻讯前来探望，父亲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病腿裹着厚纱布。见到来人，嘴唇微微颤抖，不说疼痛，不诉委屈，只缓缓开口：“我身体大不如前，做不了实在工作。入党是光荣大事，我不能占着名额却无力履职，这份申请表，我就不填了。”病房里一片安静，老支书眼眶发红，侧过头悄悄抹掉泪水。

随着年岁渐长，父亲不再下地干重活，整日守着屋旁小菜园，静心侍弄一方泥土。2008年深秋，母亲离世第二年，父亲拖着残病腿脚，不惊扰任何人，独自在老宅静静离世。我和兄弟在外奔波，没能赶回来见最后一面，成为终身遗憾。

推开老宅房门，屋内寂静无声，那把相伴他一生的旧算盘，静静靠在身侧。我轻轻拿起算盘，用软布细细擦拭。油亮的算珠，映出我模糊的泪眼。抬手把算盘重新挂回墙上。从此，再也听不见算珠“噼啪”碰撞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