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男
黄三平
大男是我的从堂兄，自小爹娘喊他“大男”，就是大儿子的意思，亲戚邻里也都跟着喊，于是大男成了人所熟知的小名。打工潮兴起后，大男多年前去过邻镇矿区下过煤矿，后跟着南下的洪流去了广东，在工厂打了多年工，前几年又回家了。大男和老婆只有一个崽，如今老婆带孙子，大男白天养鱼塘，晚上去砖厂上夜班，是湾里最勤劳的人。大男的脑子灵活，这两年又添了新业务，他看到农村红白宴席对帐篷的需求，便买了帐篷用于出租。大男热情健谈，我每次和家人回乡，他常来聊天，我们也很乐意与他闲聊。
去年夏秋，因母亲老病，我每周末都会从市里回到老家。我家门口隔着一丘田，是村湾最大的水塘，旧名为“康佳塘”，村民俗称“大塘”。大塘有几十亩的水面，这几年都是大男承租。每天上午，大男会背着割草机到近旁撂荒的田里割草，割满一担后颤悠悠地挑到塘边放草，然后再挑着空担路过我家门口，进来小坐一会儿。
八月的时候，我问大男，鱼儿长势如何，何时干塘（方言，放水捞鱼的意思），预计收成怎样。大男欣喜地说，长得蛮好，再过两个月就可以收了。他养鱼的投入很大，付塘租、买鱼苗、投饲料，这些成本已达十万元。为节省些饲料，就要多放些草。大男常在岸边转悠，开心地看着游来游去的鱼儿。
大男晚上去附近砖厂上班，次日早上才能下班，是操作机器的技术工，要时刻专心，没有忙里偷闲的时机。他早晨下班后回来割草，喂完鱼后才可以睡一会儿觉。五十多岁的人了，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
我跟他说：“你白天养塘，晚上还去砖厂上夜班，莫把自己搞太累了。”
大男算了算，等收了鱼，就能还了贷款，还能小挣一笔。他说，明年不养塘，就能轻松些了。
我又问他帐篷生意怎样。大男说，生意不错，乡里人操办红白喜事，为遮风避雨，都在坪院里搭篷。每有人家租订帐篷，大男就会发动那辆红色的三轮车，亲自上门安装。
那段时间正是一年中暑气最盛的时候，没过多久，我听到了不好的消息，大男养的大塘“翻塘”（水塘里缺氧致鱼翻浮死亡）了。我的心里一沉，损失肯定是惨重的。周末回去，见到大男，他没了平常的干劲，好像霜打的茄子。他说：“这次亏大了，本来想养完今年就不做了，但翻塘损失太大了，明年只好还养一年。”我们说，以后吸取教训，不出事就好了。
大男性子坚韧乐观，初秋时节我们回去，看到他从翻塘的阴影里走出来，又能开心地聊天了。有一天，他聊起前些年在广东打工的经历。他在厂里做的是电镀的活儿，给金属扣子等产品电镀。电镀的溶液有毒性，收入能高一些，他每个月几乎都干三十天，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老板欣赏他踏实能干，做事又做得好，想要提拔他做管理，但大男想到自己读书少，推辞未干。大男说：“没文化受局限，看文件、写合同啥的都做不了，咱没那水平，不能上那位置。”大男小时候家里困难，小学没念完，他自知文化欠缺，不敢去做厂里的管理岗位，只是兢兢业业地做工。老板见他为人本分可靠，有些重要的事情就委派他帮忙，有挣点外快的事也会让他去干，大男每次都会认真做好，不辜负老板的信任。
在外打工的故事挺多的，大男讲着，我们听着，都兴致盎然。忽见他老婆从南边路上走过来，嚷他：“大男，十点多了，你还不回去睡觉吗！”老婆的责怪是心疼他，大男笑笑，赶紧起身回家去了。我们才记起，大男是上了通宵夜班的，可不得回家休息呢。
大男并不是只知低头干活的人，早些年有熟人在广西开宾馆，大男投资入了一股，那次投资效益不错，常有分红。前几年大男的儿子小强在深圳创业做电商，开始做得很好，海外订单增多，小强备货需要资金，请求他爸火速支援。大男当时手头钱也不多，便马不停蹄地找人借钱，很快从乡亲家里借到钱。事后他兑现承诺，按期把本息都还给了人家。遗憾的是没过多久疫情暴发，发货不畅，小强的生意没做下来，亏了一些钱。大男说：“孩子是做正事，亏了我也不怪他，总是历练了。”今年春节我看到小强，得知小两口这两年在江苏打工。小强在厂里做模具技术工作，一个月只休息两日，每天都工作十几个小时，准备时机成熟时回湖南工作。我对大男说：“你崽像你呀，又踏实又勤奋。”大男看着小强，眼里含着赞许与欣慰之情。
大男看重情义，不贪非分之财。一日他在附近的公路上捡到一个包，打开一看，里面有手机、现金、证件和一大串钥匙，他保管起来，等失主打电话来认领。湾里有人跟他说，既是你捡到的，难得来个财运，不如就自己留着，来了电话莫要接它。大男可不这样想，他说：“失主肯定很焦急，光说这些证件和钥匙，丢了是非常麻烦的；至于钱，是人家的自然要还给人家。”待邻村的失主联系过来，大男如数归还，对方欢喜而归。
别看大男如今健步如飞，轻活重活都能干，其实大男以前是受过伤的。十多年前，大男下煤矿干活时曾受过工伤，而且伤得不轻，手术治疗时在身体里植入了钢板，矿上的赔偿却并不多。那时大家猜想他今后恐怕不能干什么活儿了，他自己也为之忧愁不已，好在几年后，慢慢地恢复了健康……如今大男干起活来，样样都是好手，让人不由得钦佩生命力之顽强。
大男既是田间水岸的农民，又是厂里车间的工人，在时代的潮汐中奔波劳作，跋涉前行。回到城里，我和孩子聊起大男的故事，孩子说，这个堂舅很有精气神呢，可称为“大男精神”。假日里我带孩子回乡，大男热忱地邀请我们去他家吃饭。我们临走前，大男说：“看看我种的菜，都是有机蔬菜，带上几棵咯。”随即在园子里割了一大捧绿油油的菜送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