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有情有义做艺术有血有肉
罗遇真
编者按
大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有关文艺创作的讨论，或某部作品的出圈爆火，或对一些差作品、现状的揭露与分析。这种讨论是有益的，能让人们看到创作市场的生态，进行对艺术创作的反思。最近，全素人演员、小成本制作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反响巨大赞誉颇隆。此片聚焦一段漫长而沉重的潮汕人“下南洋”的往事，讲述了几个人一生的命运和他们之间深沉的情义，体现了汉语之典雅、人情之真挚，也饱含世事沧桑与人间悲苦。热度之下，必有探讨，不得不使人再次思考，什么是好的艺术作品？它好在哪？
截至7月9日下午1点48分，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实时票房为19.73亿元。国内官宣延长上映至7月31日，目前还在国外上映。从其四月末上映到现在，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上映的电影络绎不绝，不乏大咖云集投入巨资的大制作，近期更有冯小刚这样的大导演的新作《抓特务》，但不影响《给阿嬷的情书》断崖式遥遥领先的票房，相比它，很多大制作电影反响寥寥。这反映了一种怎样的时代情绪和大众审美？在这样的市场环境和创作氛围当中，我们能够汲取什么样的营养，获得什么样的启示？
今天，我们特辟专版，从这部电影切入，邀几个人讨论与电影、艺术创作相关的一些问题。希望此对话能够给你带来一些启发和共鸣。
最打动我的，
是人与人之间真挚的感情
罗遇真：这部电影最打动你的地方是哪里？
高晓燕：这是一部让我从头哭到尾的电影。从邮递员落水，只带来了木生在海外的合影照片，而收到照片的淑柔，没有撕心裂肺、歇斯底里的崩溃和难过，只是默默将照片丢在一旁，继续开始手里的针线活，在大雨落下的时候，安静地独自哭泣。从这里开始，我的眼泪就没有停止过。全片都很克制，所有的感情都很平和，但是平和下涌动着一股最原始、最强烈的情感冲动，很多台词和情节都很动人。这是中国人情感含蓄内敛的最高水准表达，而且充分写实。这是第一部让我从头哭到尾的电影，也是第一部我愿意走进电影院二刷的电影，同时也是第一部让我走出电影院后眼睛红肿，戒断反应严重的电影，严重到在社交平台上刷到大家发的片段，都会忍不住泪眼朦胧的地步。我愿意和身边每一个人强烈安利这部电影。
林萧：我最开始看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看到后面，情绪的浓度变大，开始流泪。但它不煽情，它比较克制。将我打动的大概是那种不大喊大叫讲大道理的温情。它很像是一篇优美、克制的散文，整体有一种中国山水画的诗意。我觉得这部电影里面还是有些bug的，有些让我觉得疏忽和不足的地方，在时间和历史背景的处理上好像太过虚弱了，但仍然是优秀的作品。
阳敏：这部电影最让我动容的地方是“情义”。淑柔和南枝暮年相逢时，南枝已经失忆了，但她依旧记得给淑柔邮寄咸猪肉的事，她对淑柔说：“咸猪肉好吃吗？”淑柔说：“好吃！”南枝说：“好吃，我再寄。”
朱洁：电影最打动我的，可能还是人与人之间真挚的感情。木生对老婆孩子的牵挂，是一个男人对家庭的守护和责任。南枝和木生挚友般的感情也很感人。勇敢、正义的木生救了南枝父亲的命，也影响了南枝后来的人生选择。木生死后，因为不舍淑柔受打击，南枝以木生之名照顾着他的家庭……具体在情节上，让我爆哭那个点是木生死后，南枝在海边烧纸念信的那场戏。那场戏是整篇的重大转折：男主下线，双女主共生。具体在场景上，不仅有南枝克制流泪的特写，还有音乐和旁白的烘托。旁白就是南枝以木生之名写给淑柔的第一封信：“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文字和画面越温暖，我便对木生猝然离世的结局越伤感——他已计划回家，一切本来可以更好，但他永远留在了有木棉花却没有春天的泰国……这封信的最后更“刀人”。木生走时没留下一句话，南枝便到他最后的住处找一些他留下的线索——他歪歪扭扭地练习着老婆的名字。南枝把那些练习的纸张收好，和这封信一并给淑柔寄去。电影旁白是：“近来握笔练字，学会了你的名，虽然潦草，努力数日定会成功……”哎，爆哭！
有情有义是一种真善美，语言的典雅是隽永之美
罗遇真：你觉得有情有义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它是否仍是一个很常见的成语？
阳敏：在这个时代，有情有义是功利主义的等价交换。这个成语能在学校的课堂上见到。
朱洁：做人有情有义是亘古的话题，也是人类在生命中正确的选择。一个社会，只有每个人都希望如此，这个社会才会更好，所以我喜欢这样的主题。当然不同的作品，可能有不同的表达，有的可能和《给阿嬷的情书》一样，正面展示人性的美好，也有的作品可能从其他的角度反思人性。
高晓燕：有情有义，是道德范畴。长期以来，中国人在法大还是理大的争议中一路走来。对中国人来说，道德范畴的约束，是最传统也最能体现文化传承的一种人类社会公约。尽管在现代社会中，这种传承正在减弱，但我认为，这种骨子里自带的基因，不应该被埋没，应该持续传承。有情有义，所以中国人互帮互助，有情有义，所以我们不忘来时路，有情有义，所以我们理解并尊重其他文化存在，并在求同存异中共谋发展。
罗遇真：这部电影的形式、画面、台词、音乐怎样，是故事本身吸引你还是别的方面？
朱洁：我觉得这个电影最打动我的是故事本身。很明显，这个导演他还是有比较高级的审美的，所以电影的风格、画面、台词包括音乐和这个故事本身是很符合的，他们是一体的，我能够通过这些元素看到整个团队的真诚以及一定水平的审美。
林萧：画面、音乐不错，尤其台词和书信语言体现了一种汉语之美，那种温柔、真挚的隽永之情，字字句句，令人感动。比如“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这是一种古老、典雅的中文之美，充满着浓浓的情意和牵挂，也体现了一种慎重、庄重的仪式感，这种美是珍贵的。我们需要艺术作品给人带来真善美的感悟，有情有义就是美，书信中的关切之情就是美，是善良、真诚和真实。哪怕这部电影在社会历史的呈现上有些不足……但在“善”与“美”的呈现上是很好的。《给阿嬷的情书》让人看到良好的艺术表达对市场反馈的积极作用。之前有《隐入尘烟》《风林火山》等电影，视觉表现不错，呈现了一种（残酷的）诗意。另外像《宇宙探索编辑部》等电影则很有个性和思索。电影能把故事讲好，形式、风格不错且不存在大的硬伤，又传达诗意之美，就比较好了。
学会祛魅，去认可真东西的质量
罗遇真：这是一部全素人的电影，没有一个大明星。相较于最近上映的一些大咖云集的电影，它的票房遥遥领先，大明星效应失灵了吗？
朱洁：我觉得一个电影作品里，所谓的大明星未必是最正确的选择，因为演员和明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演员呢，就是你要有本事让自己成为作品中的人，他对人物要有信念感，就是让自己信服“我就是他”，之后的演绎才能让观众信服。所以，伟大的演员是不需要被仰望的滤镜的，相反他要平凡，要真实。但明星不一样，这个称谓就带着市场的仰望，他们是星光熠熠的存在。具体在这个电影里，虽然演员们都是素人，但他们演绎很真实，他们仿佛就是南枝，就是木生，就是淑柔，就是南枝他爸，就是“地缸”……观众不会出戏，很有说服力。他们的表现对现在市场上的流量明星、甚至有些所谓的知名演员都是一种鞭策：别只为了钱演戏，也别为了获奖而秀所谓的演技，演得好不好观众心里跟明镜似的。
林萧：我觉得这个时代的人应该更思想开明，有个性和态度，精神上也更容易祛魅。无论你多大明星多大导演，如果你拿不出好的作品，我们就不应该买你的账。那种动辄几个十几个亿投资的影视作品，片中也没什么大场面和惊艳的美学呈现，演员也没有演技，剧本又空洞，最后拍出来一个特别差的东西，能不让人纳闷和无语吗？真不晓得钱被花哪去了。大家要看的是一个好的作品，一个好的角色，不是只要看明星的脸蛋、身材和咖位，我觉得会有更多的人对光有大名头的东西祛魅，去认可真东西的质量，这是一种清醒和进步。
阳敏：这部电影用最朴素的力量，完成了一次对“情义”二字的世纪叩问。在动荡岁月里，情义是可以超越生死、超越血缘、超越一切可计量之物的人间火种。
AI的输出永远精准规整，
没有人身上矛盾拉扯的血肉感
罗遇真：你觉得AI可以拍出这样的作品吗？能与不能各是因为什么？
王芳：今天刷到一条帖子，内容是几十年前刘晓庆饰演武则天剧中的表情变化，小时候你不会去关注人家演技好不好，因为那时候的剧都有演技，让你以为演员都有这样的演技。到现在，我们发现很多影视剧里的表演毫无演技，很多演员把自己吃饭的家伙丢了。说回到AI能不能拍出这类作品，我觉得不能。我们在讲故事时，内核是人的迟疑、脆弱、矛盾与摇摆。而AI的输出则永远精准规整，有标准公式，没有纠结停顿，不会一边现实妥协一边死守温柔，复刻不出普通人身上矛盾拉扯的血肉感。它只能计算情绪桥段，体会不到独自拉扯的孤独、隐忍背后藏着的委屈。但AI可以做什么呢？它可以完整搭建故事框架、排布镜头、梳理完整情节、复刻故事的表层脉络，做出完整的成片。即便如此，AI也只能做到形似，抓不住藏在人物骨子里、无标准答案的人性褶皱，少了人独有的、不完美的柔软。
阳敏：AI拍不出这类电影，AI只是一种算法，没有人类特有的感情，人的心理矛盾层次可以通过演员的内心传达到微表情，AI拍不出这种效果。
林萧：AI有强大的算力和逻辑，但有些东西是无法模仿也复制不出来的。人的灵魂里那种叫人欲罢不能的情感与思想的斗争，对命运的反抗和复杂的心理折磨，人那种的夹杂着光明与阴暗的特质，人与自然的神交与沟通，与他人的连接与纠葛……还有连人类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一些抽象的、难以言喻的情愫与挣扎，那是灵魂的个性与差异，AI呈现不出来。它可以模仿得很像，但总有缺失的部分，人是不完美的，人性是复杂的有缺憾的，它不懂这个。人的一切经历中有个最重要的过程，一种历史与体验，它有吗？
高晓燕：在AI技术的加速发展下，很多行业都在受到冲击，明星这一职业也是同样，AI演员正在取代真人演员是当下的发展趋势。但是，这并不意味着，AI可以完全取代真人，有足够打动人的故事，足够真诚的表达，同样能够吸引人。这部片子的成功正说明了这一点。而近年来大咖云集电影的票房失落，正是源于制作方脱离基层表达，无视群众需求所带来的必然结果。
每一部电影都有自己的重点，
很难做到十全十美
罗遇真：有人提到，这部电影忽略了淑柔作为一个女人带三个孩子的孤独和艰难，觉得这个是应该要被大家看到的，而不是一味的去歌颂她的隐忍。你认为呢？
阳敏：导演蓝鸿春拍出了中国人情感最真实的底色：真正的孤独和艰难从来不是喊出来的，而是在沉默中慢慢浸透入日常。
高晓燕：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没有认真看电影。其实整部电影的表达层次十分丰富，表达的内容也很丰富，但是很多内容，需要静下心来，细细观阅、理解、品味和补足，这也从另一方面展现了中国文化留白的韵味。一部影片时长有限，如果什么都讲，必然会冲淡主线，但是什么都不讲，又会内容单薄。这部影片很好的做到了平衡。带三个孩子的孤独和艰难，怎么能说没有展现呢，独自一人带孩子，夜半遇到贼人偷家，吓到腿软也要呼喊邻居一同追赶贼人，在木生读信的时候，一个大男人潸然泪下，然后说“她一个人带孩子太不容易了”，这种表达，难道不比镜头里直接展现淑柔生活之艰难更加高级？
罗遇真：也有人提到，这部电影对于某些历史上真实的事情是有弱化的，弱化了历史环境的艰难，只讲述了一些情感上美好的东西，你觉得电影是否要重视对历史和大背景环境的刻画？
阳敏：这部电影自有它独特的美学质地，是一种浸润在光影与旁白里的诗意美。历史的厚重未必只能靠宏大叙事来承载，有时，留白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是每一部电影都必须把历史背景写成“大写加粗”的注脚，能在细碎的情感缝隙中，让观众嗅到那个时代的呼吸，也未尝不是一种深刻的抵达。
朱洁：我认可网上的一些说法，就是说这部电影，对某些背景或者是环境做了一些弱化。但我觉得每一部电影都有自己的重点，很难做到十全十美，电影这样处理我可以接受。
林萧：确实存在这个问题，但导演可能觉得需要有一个侧重点吧，再去讲清楚别的一些历史难度又要大很多。
管你电影、长剧还是短剧，
足够好看自然会有观众
罗遇真：你觉得电影创作和文学创作或别的艺术创作有什么不同？要怎么做出好的作品？
阳敏：电影创作受时间限制，叙事更紧凑，由多方合作才能完成。文学创作由独立个体完成。如果我用文学作品来写这个故事，我依然会以“情义”为主题。
高晓燕：不要浮夸。真诚最能打动人。
林萧：不管你拍电影也好，还是写作、画画、拍电视剧、唱歌也好，不管做什么艺术，作品最终要接受人们的检验，我认为人们的审美是在一步一步提升的，对艺术作品的要求也会越来越高。现在大家能看到和接触到的艺术作品越来越多，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你拿不好的东西是很难长期糊弄人的。
罗遇真：在短视频、短剧铺天盖地的现今，可选择去看的东西太多了，很多人宁愿在家刷短剧也不会去电影院。电影或别的艺术创作要怎样做才能留住观众和读者？
阳敏：短视频和短剧确实轻快、过瘾，但它们喂饱的是眼睛，却未必能喂饱心。在这样的时代，人们反而会更渴望那种“坐下来，慢慢沉进去”的体验。
朱洁：优质短剧很多并不代表优质电影、长剧就会被观众放弃，就好比歌曲有民谣、流行、摇滚等，影视作品也是分体裁和风格的，喜欢的人可能一样，也可能不一样。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短剧篇幅有限，这可能导致了内容比较单一、美学承载力也有限……总之，无论何时何地，观众对优质影视剧的需求不会改变，管你电影、长剧还是短剧，足够好看自然会有观众。
林萧：做人最重要有情有义，做艺术则要有血有肉。但不是说一定要面面俱到，是要让作品整体看起来不虚伪、不空洞、不麻木。有血有肉就有人的温度和生命感，有真实、真诚，人物的言行和思想是符合逻辑和常识的，是真实可感的。
好东西之所以珍贵是因为稀少，
如果烂大街，就不会有“好”之一说了
罗遇真：你有多少年没写过信了？从手写的信件到现在便利的沟通表达，是否意味着一种仪式感的丢失？
阳敏：近几年我亲手写过两封家书，都是写给我家先生的。第一封信写于疫情期间，正逢过年，他被组织紧急派往外地协助工作。那段时间，我夜里睡不着，白天也不敢多打电话，怕打扰他，就写了信。第二封信就发生在前几天——我生病了，工作又忙得脱不开身，先生特意赶来单位照顾我。感动之余，我偷偷写了一封信给他，但那是发在我的个人公众号上。
高晓燕：文字是最细腻的表达。我一直认为，能够打动人的文字，是需要倾注心血的，并非写下就行，而是要用心用情，文字才会饱含深情。当代人多用键盘，我手写我心的表达，已然淡去良多。
罗遇真：这部电影的成功是偶然还是必然？能复制吗？
阳敏：这部电影的成功是必然的，不能复制。
高晓燕：是必然，但无法复制。所谓宁缺毋滥，就是如此。好东西之所以珍贵，是因为稀少，如果烂大街，就不会有“好”之一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