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叮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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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劲野

    漫步清水塘大桥公园,独立江岸。赤红的大桥如一道飞虹,稳稳落在宽阔的水面上。脚下江水倒映着流云天光,风一吹,水面碎成万顷琉璃。身后的清水湖,碧波轻漾,掩映在葱茏花木间。就在这清风拂面的一瞬,心底最柔软的记忆被轻轻唤醒——那是父母唠叨了半辈子、却始终温润如初的叮咛。

    打我有记忆起,“踏踏实实做人,老老实实做事”就像家训一样,被他们挂在嘴边。我的故乡茶陵,不仅是红色的热土,而且文脉悠长,这里的人民骨子里刻着一股“茶陵牛”的劲头:像老黄牛一样埋头苦干,踏实认理。如今想来,这不仅是父母安身立命的根本,更像是一颗饱满的种子,在那个并不富足的年代,悄悄埋进了我的心田,岁岁生长。

    我家是典型的“半边户”。父亲在邻乡粮站工作,母亲留守乡间,一边侍奉爷爷奶奶,一边拉扯我们姊妹四人。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清苦拮据。可父母为人坦荡磊落,与乡邻相处,从不起贪念、不谋私利。

    那时,常有乡亲将粮食、茶油等贵重物品寄存到我家。有的是出门办事怕不安全,有的牵涉家庭财产分配。就连姑奶奶,也曾把一缸亲手压榨的茶油托付母亲代为看管。墙角那口木盖封存的油缸,在缺油的日子里格外显眼。我懵懂地向母亲提议,先舀取一些应急,日后再如数补还。话音刚落,母亲便神色严肃地制止了我。她告诉我,他人安心托付的物件,承载的是沉甸甸的信任。即便只是临时取用、事后归还,也绝不能自作主张。“日子再清贫,也要守住本心——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分一毫都不能动。”母亲的话语恳切而有力,“只要动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起初或许战战兢兢,之后便会觉得理所当然。此头不可开。”我似懂非懂,但再也没有起过“借用”的念头。

    父亲常年驻守粮站,日日经手粮油物资。旁人眼中满是便利,他却始终恪守公私界限。粮站内稻谷满仓、油桶林立,纵然家中时常口粮紧张,他从业数十载,从未往家里带过一粒公粮、一滴公油。偶尔有乡邻想托他谋便利、走捷径,也都被他婉言回绝。他常说:“粮仓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是公家财物,守好库房,便是守住自己的良心。”

    记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那一年,家中人口多、开销大,存粮很快见了底。口粮短缺之际,母亲只好登门向邻里借粮应急,靠着乡邻的热心帮扶,我们才熬过了艰难时日。待到新谷入仓,母亲特意挑选出晾晒干爽、洁净饱满的上等稻谷登门归还。彼时粮价已然上涨,邻居体谅我们家境难处,提出按旧价折算便可。母亲却连连摇头:“当初多亏您伸手帮衬,借多少就还多少。”邻居连连称赞,都说和我们家打交道,心里格外踏实。确实,粮食有价,良心无价,母亲一辈子恪守着“半分也不能亏欠”的信条。

    惜粮向善、守信知恩的品性,早已融入寻常烟火。儿时吃饭,桌上不许洒落一粒米饭,饭碗总要吃得干干净净。我偶尔贪玩撒落饭粒,母亲总会弯腰一一捡起,轻声叹道:“一粒粮食九粒汗,万万糟蹋不得。”父亲常说,守得一餐一饭的清俭,方守得住为人处世的本分。

    乡间从无空洞的说教,日常一言一行,便是父母教给我最朴素的做人准则。岁月流转,终要背上行囊奔赴远方。2002年岁末,我收拾简单行装,告别故土。临行前夜,堂屋的白炽灯晕开一片暖黄。母亲一遍遍整理我的衣物,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絮絮叮嘱我在外注意冷暖、安分度日。一旁的父亲神情郑重,缓缓开口:“出门在外,世事纷繁,钱财外物皆是浮云。切莫贪图分外之利,一定要守住本心,行得端、走得正。”

    昏黄灯光映着双亲质朴的脸庞,句句叮嘱烙印心底。那一刻我恍然明白,人活一世,最珍贵的财富,便是一身坦荡清白。

    回望前路,方才惊觉,父母那些朴素的叮咛里,藏着岁月淘洗后最澄澈的智慧。他们虽不懂大道理,却用一生践行着一个真理:清廉不在宏大的口号里,而在每一次面对诱惑时,心底那道不为所动的防线。

    母亲守着别人的油缸秋毫无犯,父亲守着公家的粮仓片甲不取。这些微小的坚持,成了我生命中关于清廉最具体的注解。日子虽清苦,他们却守住了比财富更重的东西——那份俯仰无愧的坦荡。

    江水奔流不息,清风拂过脸颊。父母的叮咛穿过漫长时光,依然清晰如昨。从乡野少年到中年岁月,环境在变,身份在改,但记忆深处的底色从未褪色。广厦千间,夜眠只需三尺;家财万贯,日食不过三餐。

    终其一生,我们追求的到底是什么?答案或许很简单:不过是一份心安理得。于我而言,守好这份清白,传下这股正气,便是对父母最好的报答,也是对后世最深的庇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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