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县一中的图书馆(攸县一中前身为东山书院)。 吴红亮 摄
吴红亮
文化路的路灯,把夜色拉成一道亮眼的光河。攸县一中的校门灯在闪烁,如长期睡眠不足的眯眯眼。只有门楣上的校名,不知疲倦地闪耀着光,温润得像一块被岁月焐热的琥珀。
我站在街对面,望着右手边接官亭方向的三棵树。枝丫间挤满了麻雀,叽叽喳喳地交谈,像永不散场的聚会。它们是这里的驻客,也是一中孩子的啦啦队。它们守着晨光暮色,守着一批批少年的奔赴,也悄悄守着我们心底的焦灼与期盼。
我总爱琢磨,为何偏偏是这三棵树,成了麻雀的聚集地?文化路两旁,树木规划齐整、枝叶舒展,别处也一样。可只有这里,能聚起这小精灵。或许是风更柔,或许是夜更静,又或许,是这里藏着与人间烟火最契合的气息。就像陪读的我们,在这方小小天地里,守着孩子的青春,守着家庭的希望。
高中的日子像一列满负荷的高铁,呼啸向前,掐算分秒。五九五班的教室,清晨六点亮起灯,晚上十一点才熄。周考、月考、排名、查漏补缺,像一张细密的网,把每个少年裹在其中。光荣榜前,光洁的玻璃窗映出一张张或兴奋或失落的脸,像游泳选手在成绩的浪潮里起伏。我站在人群外,如怀春少女,心如鹿撞。
儿子的成绩有起有伏。有时是榜单上靠前的位置,眼里装着星河;有时下滑,沉默成海。我不敢多问,怕加重他的压力,只能悄悄观察。他吃饭的速度,说话的语气,甚至走路的步伐,都成我判断他状态的依据。
我努力做一个细致的后勤杂役:熬好的汤要温热,切好的水果要新鲜,衣服洗得干净有皂香。睡前的饺子要掐着时间准备,不多一只少一只,绝对不烫口。可我知道,我算不上完美的家长。我总被他的情绪牵着走,像一个被情绪驱动的机器人。他开心,我心里的云就散;他敛眉,我夜里就辗转难眠。
我像一个提线木偶,看着他走进考场、走进战场,却只能站在场外,想递一把剑,却开不了口,抬不动臂。这种无力感,像一中后面的洣水,正值汛期,浑黄而澎湃,一波波漫过心头。
于是,我常常对着这三棵树静静发呆。麻雀啊,小小的麻雀!你们从何方飞来?是不是也和我们这些陪读家长一样,从山野村落而来,从田间地头奔赴,自鸾峰深处、洣水岸边落脚于此。年年岁岁枝头喧闹,如今栖于树上的,还是不是去年相伴相守的旧雀容颜?麻雀枝头啾鸣声声,似在轻声与我应答:人间守候,岁岁相似,年年同心,也对,也不对。
树上的麻雀热闹得很,有时我心里的烦躁,会和它们的叫声搅在一起,觉得它们不该打扰这份紧张。可转念一想,它们离教室那么远,孩子们根本听不到,便又觉得,是自己错怪了这些小精灵。它们只是在守护、观望、讨论,就像我们这些家长。
有的麻雀,静静栖在枝头,朝着一中的方向,一动不动。那模样,像极了站在校门口的我们,望着孩子走进校门,目光里满是牵挂。有的互相依偎,叽叽喳喳地分享心事,互相鼓劲。有的飞进校园,低头啄食旮旯里的种子或飞虫,不声不响,却用自己的方式美化着这片土地。就像我们,默默做着后勤杂役,不求回报,只愿为孩子的梦想添一片羽毛。
偶尔,我会沿着文化路走到灵龟峰脚下。那座一峰独秀的小山包,像一只灵龟,踞在洣水河畔,千余年来守着攸县的文脉。峰顶的灵龟寺,钟鼓常鸣,香烟缕缕。我走进大雄宝殿,默默伫立,默念几句平安顺遂。有时也对着寺院枫林高声呼喊,把心里的焦虑喊出去,换一路风平浪静。
灵龟峰的对联我早已熟记:“灵龟峰,峰上生枫,风吹枫动峰不动;白茅洲,洲畔停舟,水推舟摇洲不摇。”这峰不动,这水长流,就像我们的爱,不动如山,却绵长不绝。孩子们像风中的枫、水上的舟,有自己的成长方向。我们,是那峰、是那水,永远在身后,默默支持。
麻雀依旧叽叽喳喳,它们的生命平凡却坚韧,像极了我们这些陪读家长,平凡执着。我们压下心里的波澜,做着听从指令的“后勤兵”,在高考前的日子里,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孩子、守着梦想。
攸县一中八十余载风雨,从震阳楼到南云小学堂,再到省示范性中学,校训“励志、崇德、博学、笃行”,像一盏灯,照亮一代又一代学子的路。我们这些家长,是灯光下的影子,默默支撑着,让灯光更亮,让前路更暖。夜色渐深,麻雀渐渐安静,栖在枝头,像一颗颗小小的萤火虫。我站在树下,望着那三棵树,心里渐归平静。高考的脚步渐近,孩子们的战斗愈发激烈。我知道,有麻雀相伴,有灵龟守护,有我们的爱相随,他们定能披荆斩棘,不负韶华。
文化路的路灯依旧亮着,照在麻雀树上,照在每一个陪读家长的心上。三棵麻雀树,是攸县一中独特的风景,也是陪读时光温暖的注脚。它们见证少年的拼搏,见证家长的深情,见证一个家庭对未来的执着。一波又一波的我们,会一直守在这里,同麻雀一起守着孩子,守着这份不可替代的爱,直到他们展翅,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灵龟峰的风,吹过文化路,吹过麻雀树,吹过每一个守在这里的人。风里,有麻雀的低语,有孩子的书声,有家长的锅碗瓢盆交响曲……交织成最动人的旋律,在攸县的土地上,久久回荡。
入梦时,我幻化成一只麻雀,栖于一中门口的麻雀树,在风的伴奏下,和麻雀们轻轻合唱着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