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

倪 锐

“小满，快去摘点紫苏来！”

母亲在厨房里煮鱼，她急急地唤我去摘紫苏，我随口说：“厨房墙上不是挂着干紫苏吗？”

“你就是懒，现在都有新鲜紫苏了，哪个还用干紫苏。”

我走出院门才发现，池塘边的菜园子那畔，暗紫色的一片都是紫苏。

我们全家都爱紫苏，喜欢那独特的香味，家里一年四季都有紫苏，春夏吃新鲜紫苏，秋冬吃干紫苏。母亲煮鱼、炸田鸡、还有炒鳝鱼，都必用紫苏。夏天晒的一系列盐换茶，桃子皮、李子皮、姜、酸枣粒、酸枣片等，全部都要紫苏上阵助战。看着母亲摘回紫红鲜嫩的紫苏，洗净，稍微晾干水分，然后在桃子李子皮中翻飞，我们的心也跟着雀跃。晒在篾盆中的各种盐换茶，最先焉的是紫苏，软塌塌地匍匐在盆中。不待时机是否成熟，我们就先从紫苏下手。装作不经意路过篾盆旁，顺手捞起一把紫苏塞入口中，抿紧嘴巴呼啸而过。找个角落，慢慢偷偷地嚼着紫苏，那股独属于山野草木的清冽气息便缓缓漫开。微微有点辛，但揉着淡淡的甘，还有一丝凉意顺着喉间散发，齿间全是紫苏的香味。

所有的盐换茶，我们似乎都喜欢从紫苏开始下口。母亲刚端出来，我们姐弟几双手就都迫不及待地搜寻紫苏，先抢着挑紫苏吃，吃着吃着，往往到后来，瓶子里就找不到紫苏的影子，只剩桃子和李子皮了。

有一年，家里没有多余的桃李或山楂来晒。望着一大片紫里透红的紫苏，母亲陷入了为难。突然，一个主意在她的心中萌生。她采摘来一大篮紫苏，独自在那里择呀，洗呀。我悄悄问母亲，这是又要晒啥皮？母亲说，晒你这个黑皮，今年哪有什么好晒的，把紫苏晒干留着冬天煮鱼。过了几天，母亲端上来一盘嵌着辣椒粉的紫苏，哇，那是我们吃过的最好吃最过瘾的一次紫苏了，和盐换茶里的紫苏是一样的味道，甜甜咸咸的，还不用挑拣。

母亲老了，不晒盐换茶了，轮到姐姐开始晒了。姐姐晒的盐换茶和母亲晒的如出一辙，都喜欢放紫苏。去年，姐姐晒了李子皮，喊我们去拿，我去的时候，她从里面挑出一瓶，说：“你拿这瓶，里面紫苏多些。”长姐如母，不管多久没见面，姐姐把我们的喜好都记在了心里。

昨天看到一个视频，一个小女孩问她的父亲，“时光荏苒”的“荏苒”是什么意思？她的父亲告诉她，“时光荏苒”就是时光慢慢流逝的意思。这个“荏”其实是一种草本植物，也就是我们现在经常吃的紫苏。“苒”表示草木茂盛的样子。紫苏，生命力很强，在哪都能活，随处都能看到。而且在古代，“苒”还等同于染颜色的“染”。紫苏的叶子会经历一个慢慢变紫变绿的过程，所以把“荏”和“苒”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就有那种一眼望去，紫色染遍大地的感觉。但是，等到紫苏变成绿色的时候，它的生命也就快要结束了，因为紫苏的生命周期只有一年。在这一年里，紫苏要经历从萌芽、成长、开花到凋零的整个过程。古人看到紫苏在四季的明显变化后，就联想到生命的脆弱和短暂，不管是人类还是自然界的万物，都难以逃脱时间的洗礼。所以，古人才会把“时光”和“荏苒”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形容时光在不经意间慢慢地流逝。

“奶奶。”孙女好好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打断了我的思绪。母亲带着我，我抱着孙女好好，在塘畔边摘紫苏。好好摘下一片紫苏，放进我的手心，那肉嘟嘟、嫩嫩的小手也被紫苏染紫了。我又把紫苏递给母亲。母亲的手摘个不停，粗糙龟裂，母亲的掌纹都是一片片紫色。

岁月缓缓流淌，时光荏苒而过，一畦紫苏葱茏依旧，夕阳下，母亲抱着好好，咯咯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