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人生

苗 苗

今天与年过八旬的茶陵采茶戏市级非遗传承人兰田金爷爷面对面交流。座谈时，他小心翼翼地从厚重的文件袋中捧出珍藏半生的珍宝：数十本泛黄斑驳的采茶戏剧本，一张张熠熠生辉的捐赠凭证与非遗传承证书。我指尖抚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手写戏文，发现这些古典剧目，竟写在旧杂志的空白封底，外层还细心地粘贴胶布妥善封存。这一刻我恍然明白，这位白发老者的一生，早已与茶陵采茶戏血脉相依、岁岁相守。

谈及茶陵采茶戏从兴盛繁华到沉寂凋零，从濒临失传至复苏新生的跌宕历程，兰田金爷爷眼眸泛红、眼角湿润。于他而言，唱戏、护戏、传戏从来不是闲暇消遣，而是镌刻入骨、贯穿一生的使命与执念。

茶陵自古戏韵绵长。旧时乡民日出而作、日暮而歌，田间劳作落幕，村头坪院便是天然戏台，乡音婉转、人人传唱。这门始于明末清初的民间艺术，在民国迎来鼎盛时期，全县曾涌现九十余个民间戏班，烟火满堂、声名远播。可随着时代更迭、剧团改制，加之世人偏见与岁月冲刷，扎根乡土的采茶戏日渐式微，一度无人传唱、濒临消亡。年少的兰田金亲历戏曲起落，一颗守护乡戏、接续文脉的种子，自此在他心底深深扎根。

初心易得，坚守最难。物资匮乏的年代，务农养家本就步履维艰，兰田金却将所有闲暇时光、微薄积蓄与全部心血，尽数倾注于采茶戏的传承。旧时戏曲艺人地位低微，他常年遭受邻里非议、旁人冷眼，即便在生产队挣工分最少、生活拮据窘迫，也从未动摇初心。他奔走周边村镇寻访老艺人，一字一句地笔录濒临失传的口述戏文；省吃俭用远赴邻乡剧团，淘换老旧戏服并亲手缝补修缮，慢慢配齐生、旦、净、丑各行当行头；就地取材打磨刀枪棍棒等舞台道具，以朴素器物撑起了乡村戏台的一方天地。

常年贴钱、贴力、贴时间坚守戏曲，让本就清贫的家庭负重累累。在妻子眼中，痴迷戏曲、无暇顾家的丈夫，便是不务正业、不顾一家五口生计，夫妻间的隔阂与争执，成为他守戏路上最煎熬的牵绊。妻子曾看着他夜夜伏案，潜心修补残破剧本、整理改编戏文；看着他白手起家拼凑道具、缝制戏服，自发组织公益公演，只为让沉寂的乡戏重回乡土。所幸爱意终抵岁月艰难，妻子最终选择双向奔赴的成全，毅然拿出珍藏多年的结婚礼服亲手拆解改制。承载着青春与爱意的嫁衣，褪去婚嫁温婉，化作戏台风华，一针一线皆是深情，成为兰田金漫长守戏路上最温暖的底色。

数十年深耕不辍、笃行不倦，兰田金悉心留存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三册珍贵的戏曲资料，完好保存至今。他踏遍乡野、走访乡中耆老，抢救整理出百余本传统剧目，题材涵盖孝道忠义、惩恶扬善、家国情怀、廉政向善等十大类别。其中，红色话剧《战场婚礼》赓续革命血脉，清官戏《艳花女告状》传递清风正气，乡土喜剧《一灯三嫁》饱含市井温情。目前已有四十余本剧目整理成册、移交文化馆存档，其余稀缺孤本，仍在他灯下反复打磨、悉心修缮。

为了让古老乡戏重焕生机，他牵头组建茶陵采茶剧社，集结一众乡土戏曲爱好者抱团坚守、自力更生，让采茶戏走出小众自娱的乡村小院，登上大众舞台，实现了从草根野戏到规范化非遗艺术的蜕变。如今，茶陵采茶戏成功获评株洲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熬过岁月寒冬，迎来复苏的春风。

虽守得戏韵新生，年过八旬的兰田金依旧心怀忧患。锣鼓、唢呐、胡琴等传统伴奏技艺后继无人，老艺人逐年老去，年轻传承人断层缺位，诸多老旧乐器蒙尘闲置，“人亡艺绝”的危机始终存在。老人如今最大的心愿，便是让这门古老的采茶戏有人学、有人唱、有人传，让流淌数百年的茶乡戏韵，在湘赣热土的烟火人间中婉转回响、生生不息。而采茶戏历经风雨、几经凋零却始终倔强存续的生命力，何尝不是兰田金一生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