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动的小红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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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肖日东

    出了小区左拐,过一个龙脖子路,就有一个偌大的菜场。然而,每天一大早,总会有来自城郊的菜农,在这段龙脖子路上,摆上几棵翠绿的白菜,或是一捆水灵灵的大葱,等待着顾客的挑选。他们或站或蹲在自己的小菜摊旁,眼睛却时刻不离来来往往的人群。期待着哪一家的主妇能早点看上这些新鲜的蔬菜。那满面烟尘的脸与这灰蒙蒙的晨冬没什么两样。

    就在这一群流动的菜农中,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很是打眼。倒不是她的菜品有多么不常见,而是那一身干净的行头,让人不自觉多看上两眼。特别是她头上戴着的小红帽,在一群灰黑色的着装中显得那样别具一格。那是一顶颜色鲜亮的毛线帽,帽顶束着麻团般的毛线球,辫梢还各坠着一颗算盘珠大小的小红球。每当老人弯下腰时,那两个红色的小球便垂下来晃悠,像两只追逐起舞的红蝴蝶。她摆放的蔬菜确实与其他菜农有些不一样。那一捆香菜,露出来的根须都洗得白白净净。韭菜虽然沾有泥土,但剪切得十分整齐,在这一排杂乱无章的地摊中,看起来格外清爽。

    也许是年纪大了,或是进城次数不多,她就坐在随手带的小板凳上,很少说话,也不像其他菜农一样,见人隔老远就吆喝起来。有顾客在她的摊位前停留询价时,她急忙站了起来,佝偻的背弯得像弓,那双手不自觉地来回搓着,刀砍斧削般的脸上挂着些拘谨的笑意。也许是她这份与普通菜农不一样的表现,让我对她有了更多的关注。

    后来偶然听旁人说起,才知道这位老人的日子过得比谁都难。老人住在不远的城郊,老伴十几年前已经过世,一个人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原本想着儿子成年了,苦日子应该也熬到头了。哪知麻绳专挑细处断。成为货车司机的儿子,在一次雨夜送货中出了严重的车祸,送到医院三天三夜才抢救过来。虽然捡回来了半条命,但脑子受了重伤,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娶回来的儿媳头脑也不太灵光。唯一让她庆幸的是,已经上五年级的小孙子,不但学习成绩优秀,而且还能帮她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按理说,国家已经给了她们最低的生活保障,她本可以就这样生活下去。可劳累了一辈子的她,没有自怨自艾,而是倔强地活成自己希望的模样。她就如同悬崖边上开出的一朵花,纵使历经风霜雪雨,仍把根稳稳地扎在岩石里。

    她每天前脚刚把小孙子送到学校,后脚就到了自己的菜园子,侍弄那一园青绿。等园子里的蔬菜长得差不多了,她就料理一番,把多余的挑到城里来卖,换些零花钱补贴家用。讲起这些的时候,很难从她脸上看出命运带给她的苦难。特别是一个个陌生的顾客对她种的菜称赞不已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又舒展开了。特别是头上那顶红色的毛线帽,好像也受了莫大的鼓舞,跟着她忽闪忽闪地跃动起来,笑意盈盈。

    有些顾客买了一捆青菜,忘记了配菜的大葱。正准备返回菜场时,她急忙把那已经成捆的葱拆开,随手掰下两根塞进人家的菜篮子。顾客有些过意不去,想着付些零钱。她却急忙把那收款的二维码盖了起来,一边摆摆手,一边笑着说:“自家种的,也值不了几个钱,拿走就是。”自始至终,她就那样笑着,没有过多的话。

    终于,她挎着空篮站起身,小红帽上的绒球轻轻摇晃,仿佛两簇微型的火焰,正舔舐着冬日的清寒。我忽然明白,那红色并非与苦难对抗的旗帜,而是生命本身倔强的光。它就像轻轻落入水里的朱砂,无论经历多少辗转,都在无声地洇染、渗透,执意改变整幅画卷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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