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恩

张孝红

人人皆谈案头读书，而我心底最想品读的，是一份厚重绵长的手足恩情。物质匮乏的年代，懵懂年少的大哥二哥，早早褪去童真，扛起生活的重担。十三四岁的他们，凭着血脉亲情与少年担当，活成了风雨里撑起整个家的参天大树。

为供我读书、补贴家用，兄弟俩向人讨教烧炭技艺，踏上了最为艰辛的谋生之路。砍柴、截段、堆垛、覆泥、点火、封闷，静待窑火冷却后，取出成品木炭。为避人耳目，哥哥们总是凌晨摸黑启程，挑着箩筐与工具，徒步数公里去往金紫仙脚下。借着破晓微光攀行崎岖山路，抵达烧炭之地时天色方才大亮，于是他们便将此山唤做“天光崎”。山风中劳作的哥哥们，累了就伏地歇息，渴了喝口山泉，饿了就吃自带的掺杂着青菜叶、红薯丝，几乎见不到米粒的冷饭。待到夜幕降临、万家归寂，他们才负重下山，将沉甸甸的木炭卖给铁匠铺换取微薄收入。

记忆中夜归的哥哥们，总是满身泥土，粗衫被汗水浸得斑驳不堪，双手被烟熏火燎得漆黑如墨，两张脸庞蒙着一层厚厚的炭灰。昏黄的煤油灯映照下，他们小心翼翼拿出那几角皱巴巴的零钱交到父亲手中，掩不住心底的质朴满足，炭灰下的眼眸清澈明亮。在那个物质贫瘠的年代里，这寥寥几角钱，是我的求学学费，也是支撑全家的生活希望。后来，哥哥们又翻山越岭进山扛木谋生；姐姐也挑起生活担子，挑着米粉与冰棍，在乡间走村串户叫卖。就这样，哥哥们烧炭扛木，姐姐贩粉背冰，他们用稚嫩单薄的肩膀，一寸寸铺就我的求学长路，一分分攒起我的人生前程。

1991年，我大学毕业顺利分配工作。返乡归家那日，父亲打开老旧木柜，柜门背面竟贴满一张张泛黄的汇款单，金额最少仅两元，最多不过十元。望着这一张张薄薄的纸片，我读懂父亲沉默背后的深情：每一张汇款单，都刻录着哥哥姐姐坎坷的成长轨迹，更是我人生立身的根基。我的命运转折从不是偶然，而是手足以血汗为我换来的人生入场券，藏着亲情最沉重、也最温柔的守护力量。

2016年世界读书日，我与先生专程奔赴金紫仙，寻访记忆里念念不忘的天光崎。这里，是哥哥们隐忍与希冀的地标，也是我家苦难与希望的起点。它承载的不只是一方山水地理记忆，更是哥哥们赤脚踏遍、以爱铺就的漫漫长路。

行走在当年哥哥们踏过的崎岖山径，我仿佛看到年少的他们，在茫茫黑夜里摸索前行的单薄身影。这段山路空手往返需三小时二十分，脚下走的是蜿蜒山路，心中行的却是感念亲恩、致敬岁月的心路。我难以想象，是何等坚韧的意志，支撑着年少的兄长黑夜挑担跋涉；更无法估量，是何等深沉的手足亲情，让他们甘愿燃烧自己，倾尽所有，为我照亮漫漫求学前路。千言万语，最终化作心底滚烫的感恩。

原来岁岁年年的世界读书日，我读的从来不止是案头书卷，更是生活这本厚重无言、写满温情的大书。

如今年过半百，我依旧心怀热爱，与书香相伴同行。因为读书改变的不止是我的个人命运，更赠予我一生福报，让我读懂生活冷暖、拥有能力回馈世间温柔。因为读书教会我心怀感恩，也赋予我前行力量，抵达丰盈辽阔的精神彼岸。

当年，哥哥姐姐用双脚为我踏出一条天光前路；如今，我以笔墨书香接续这条光明人生征途，在缕缕书香的浸润里，怀揣手足恩情，续写从读书改命到家风传承的温暖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