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元的尊严

罗艳兰

周末，难得的好天气。

街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有的司机气不过摩托车插队，嘴里嘟嘟囔囔，素质低的骂几句娘还不解恨。

这种时候在外面奔走的，无外乎两种人：一种是携家人好友出游、专为享受生活而来的；另一种，是为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提供各种便捷服务的工作者——比如满大街跑的穿黄衣的骑手，变道超车，迅如疾风，只为把车后“魔术箱”里的商品准点送到客户手里。干这行，虽辛苦，但挣的是现钱，踏实。

男人夹着小电驴混在摩托队伍里，不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时间。他有点着急——业主说只有九点半到十点半之间在家，今天热水器要是再不安装，她要退货。

匆匆到达业主家。“热水器的热水管连接小厨宝的进水管，大冷水管接个三通，一头接小厨宝，一头接水龙头，就可以实现零冷水了，是不是？”女人伶俐地复述了一遍。

男人额头微微冒汗：“是的……我感觉你是个通透的人。”

他大概比了一下：“原装水管短了一公分，接不到。三通要自己买，原装材料不包含。”

女人打电话给老公：“喂，家里还有软水管吗？安装小厨宝需要三通、加长管……家里都有？哪个柜子里？好，我找找。”

女人找了两三下没有找到。男人已经从自带的工具包里拿出三通和软管开始麻溜地安装起来：“我这里正好都有，下一家在催我，等不得你找了。”

“三通20，长管45，一共65。”

“65？”女人一愣，“听我老公说，附近日杂店全有卖，统共25元足够了。我去买吧。”

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掠过男子的胖脸颊。他瞟了一眼正在客厅写作业的业主女儿——算准了她不会一个人离开家门去买材料，也算准了她在家里不敢跟他闹僵。男子瞬间恢复了底气：“日杂店哪有我的货好？这根加长管比原装管足足长了二十公分！再说你也难得跑，看你应该也是懂一点的，就优惠5块，算60吧。”

“那也贵得太多了……要不你把它拆走吧，我不要了，都不要了。客服还说免费上门安装，哪里知道还要这么多费用。”

“那不能退呢！这管子都安装过了，我怎么去卖给别人？”男人理直气壮。他知道房子里没有别的人，就是态度差一点也不要紧——本来厂家给的安装费就不高，这么好赚外快的机会怎能放过？

看到男人竭力坚持要收这60元，女人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乡下那些兄弟们，不也是到处奔波、挖空心思赚钱，日子仍然过得结结巴巴吗？如今钱太不好赚了。这60元本可以节省的，只要自己坚持不要，只需申明一个理由：“安装前为什么不明码开价，征得业主同意再安装？”一旦投诉，男子甚至可能因此受罚。

女人又想起上次安装充电桩的事，师傅非要走几个U型线路，坚持要收1000元的加长电线费。女人说线从墙上穿过来就行，师傅凶起来：“墙洞太小了，穿不过；不安装就算了，我走人。”女人让师傅试一下，不行再说。师傅心里冷笑：“傻子才去试，试了不就赚不了这笔钱了吗？”恰好女人的老公回来了，看了一眼那个墙洞，只冷冷地对师傅说：“那监控线都能从墙洞穿过来，这个电源线应该也能穿，搭个梯子去试试。”师傅不敢怠慢，默默搭个梯子，捻过电线一头，电线像一条灵活的小蛇从洞里探出头来，顺利走完全部线路，还剩余两米。

客厅里男人有点急躁起来：“下单咯，先扫个码。”

女人本就看不惯这种耍小聪明的人，想讲几句“正义”的话敲打敲打他。可是马上想到自己的单元门牌号都在对方手里，孩子还小——犯不着为了区区几十元，在一个陌生人心里种下一根刺。

女人打定主意，莞尔一笑：“好，付钱。师傅也不容易，辛苦了。”

男人收了费，又要求扫码。看到女人疑惑的神情，伸手来拿女人的手机准备代为操作。一股刺鼻的体臭窜进女人鼻子里——这个邋里邋遢的人，也许几天没有洗澡了。女人手上加把劲，把手机夺回自己手里：“要做什么？你说，我来做！”

“给我一个五星好评。要是没有好评，公司要罚款的，罚得挺重，一次罚30块。”

女人微微一笑，心里暗想：“恐怕是有五星好评才能奖30块钱吧。”

她不想拆穿，稍稍退后两步，装作不在意地安慰了一下受罪的鼻子，然后收起了手机，不容分辩且不失礼貌地说道：“放心，评价是会给的，但不是现在。要等到使用一段时间后再给，这很正常。”

男人一时语塞。他收起那副精明的模样，略一低头，旋即又抬起那颗拥有一片茂密头发的脑袋——这年头很多年轻人不堪压力早早谢顶，像他这样，倒也难能可贵。他觉得该说点什么来回复业主，又觉得说什么都像小丑在表演。这样的业主，这样的女业主，他还是头次见。

他换了一副诚恳的语气：“姐，您太精明了。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上班的。”

小伙子需要更具体的答案，但显然会徒劳无功。他飞也似的冲出门去，说：“姐，你很牛，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