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劲野
2002年深冬,我背着磨得发白的行囊走出株洲火车站。寒风裹挟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我伫立在广场中央,如一粒随风漂泊的草籽,四顾茫然。二十八岁的我,胸中有闯劲,眼底藏忐忑,只身奔赴这座陌生的城市,只为寻一方立足之地。
幸运的是,异乡的第一份温暖,来自老乡谭忠欣。彼时他任《东方新报》株洲站站长,二话不说便将报社宿舍的空屋让我栖身,同住的还有老乡袁玉红。一室、三床、一灶,虽简陋局促,却成了我在株洲最初的港湾,为漂泊的身心撑起了一方暖意。
安顿下来,谋生便成了头等大事。谭忠欣四处奔走引荐,终于在一个飘雪的日子,带我面见了环洲城服饰市场董事长陈玉明。那天雪粒子簌簌打在脸上,生疼刺骨,我紧张得腹中绞痛,却依旧咬牙前行。步入环洲城大楼,陈玉明先生正伏案工作,衣着朴素、目光沉稳,他如拉家常般问询我的经历,随即颔首应允:“行,先留下来试试吧。”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在风雪交加的寒冬,为我推开了命运的大门。
走出办公楼,腹中的绞痛竟奇迹般消散。雪霁初晴,阳光穿透云层洒落,映得湿漉漉的街面熠熠生辉。那一刻我笃定,这颗漂泊已久的草籽,终于找到了可以扎根生长的土壤。
环洲城服饰市场,是我株洲职业生涯的起点。作为中南地区最大的服装集散地,这里每日天未亮便在喧嚣中苏醒。我从文秘岗位做起,在字斟句酌的文稿、繁杂细致的事务中,慢慢摸清市场脉搏,读懂城市肌理。无数个深夜加班后,推开窗望见芦淞路上零星的灯火,心底便涌起一股踏实的归属感。
初生的嫩芽,难免历经风雨。入职半月后,我回茶陵老家探亲,熟悉的乡音、母亲烹制的饭菜,让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离别之际,我收拾好行囊却迟迟迈不开脚步——故土安逸,何必远赴异乡漂泊?退缩的念头几乎将我吞噬时,袁玉红的电话骤然响起:“怎么还在家?赶紧过来。”没有多余安慰,只有一句不容迟疑的催促。挂断电话,我重新背起行囊,猛然醒悟:株洲那方有灯火、有灶台、有友人等候的天地,才是我该奔赴的远方。
烟火人间,最抚人心。同事刘海红待我如亲姐,周末总拉着我去巷子里的小馆,点上辣椒炒肉、剁椒鱼头,一边夹菜一边叮嘱:“一个人在外,别亏待自己。”粗茶淡饭,辛辣鲜香,暖胃更暖心,熨帖了我异乡的孤寂。
夜晚的出租屋,是那段岁月最温柔的注脚。下班后,我与袁玉红结伴去菜市场,在简陋灶台前烹制几碟家常菜,三人围坐小方桌,一边扒饭一边分享日间见闻,家长里短、工作琐事,句句皆是温情。那些简单朴素的晚餐,化作我在异乡最坚硬的铠甲,支撑着我一路前行。
凭借勤勉踏实,入职八个月后,我升任部门部长,兼任广告公司经理。2004年,我遇见相伴一生的爱人;2005年,转入金帝服饰市场,在更广阔的平台深耕商业运营;同年,我贷款在芦淞区购置了一套七十平方米的电梯房。拿到钥匙的那一刻,恍惚间又看见三年前那个背着帆布包、在火车站茫然无措的青年。“安家”二字,终于从遥远的憧憬,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工作之余,我考入省委党校法律专业进修,在持续学习中拓宽视野、夯实根基,为前行积蓄力量。
2007年,我加入九天置业,全程参与芦淞区九天国际广场的开发建设,从文案策划到项目报批,深度参与每一个环节,逐步成长为懂经营、善管理、通协调的复合型人才。同年,我顺利取得法律本科文凭,女儿呱呱坠地,家庭与事业双丰收,肩上的责任愈发厚重,前行的脚步也愈发坚定。
从2002到2010,八年时光弹指一挥间。那个曾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异乡人,早已在芦淞区的热土深深扎根。谭忠欣的雪中送炭、陈玉明的知遇之恩、刘海红的温情照料、袁玉红的朝夕相伴,还有那通关键时刻点醒我的电话……点点滴滴的善意,汇聚成生命的暖流,浇筑成我人生最厚重的底色。
如今的芦淞,依旧烟火升腾、繁华如常。每当回望那个雪霁天晴的午后,那个走出市场大门、腹痛消散、心怀暖阳的青年,我便深深懂得:这片包容的土地,从不辜负每一粒努力生长的种子,从不亏待每一个奋力前行的人。
那年冬天扎下的,不仅是安身立命的生活之根,更是融入血脉、此生不渝的生命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