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那片桑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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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贺志伟

    湘江流到株洲西北、与湘潭交界的地方,忽然在江心铺开了一条洲。窄窄长长的,从这头走到那头,不过三里的光景。江水从两边流过,声音极轻,若不细听,几乎以为它是无声的。

    这便是古桑洲,洲上极静。

    近处是密匝匝的桑林,叶子阔大如掌,绿得发暗;稍远处,几栋屋舍依桑而立,白墙黛瓦,在绿荫里时隐时现;更远处,江面开阔,对岸的田地和村道隐隐可见,像裱在旧纸上的淡墨画。

    渡船是铁壳子的,马达声在江面上传得很远。可一靠岸,声音便没了。踏上洲去,脚下是水泥小路,贯穿东西。路两旁全是桑树,五月的风从江上吹来,桑叶翻动,露出背面一层绒白,沙沙地响——那声音细碎而绵密,像远远的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轻轻咬啮着什么。

    桑林深处,人家散落,白墙黛瓦隐在桑树后面。门前常有三两老人闲坐,并不言语,只是静静地吹着江风,看着来人。有游客走近,他们便微微笑一笑,你若问路,他们才轻声应答,那声音软得像怕惊了桑叶上的露水。

    洲头有一株古樟,一千三百年了。树干粗得要几人合抱,虬枝盘错,向四面伸展开去,撑开一整片浓荫。树下的罗瑶古墓静悄悄的,石兽半埋在土里,青苔爬上碑石,洇出深深浅浅的绿。明代正德年间,罗瑶资助寒门学子张治,张治后来官至太子太保、礼部尚书,便在洲头立“崇义坊”以报恩情。那故事就藏在古樟的根下,不声不响,却让人觉得时光深不见底。

    洲上颇喧腾。这喧腾不是人声,是桑林里的生机。桑葚熟了,紫黑的果实一串串坠在枝头,沉甸甸的。游客钻进林子里,伸手摘一颗放进嘴里,汁水在齿间迸开,甜得人眯起眼睛。林间不时响起惊喜的叫声:“这边好大!”“快来,这棵甜!”那声音是压不住的,带着孩子似的欢欣。可这喧腾也是温润的,像桑叶上的雨声,闹而不燥。

    更深处,还有一种喧腾,是外人听不见的。农家蚕房里,千万条蚕伏在桑叶上,嘴巴一刻不停地啃食,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像细沙轻轻摩挲,又像春夜里细雨落在瓦上。农人说起蚕来,语气里带着怜惜:“娇贵得很。”所以游客想进蚕房看,多半是要被婉拒的。那份喧腾,便只属于洲上人家了。

    洲尾有渡口,船来船往。等船的人三三两两散坐在江边石阶上,并不着急。有个老人常在那边钓鱼,鱼竿插在岸边,人却靠在树干上打盹。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着,也不知是鱼咬了钩,还是风吹的。船来了,他也不急,慢悠悠收竿,慢悠悠上船。船上的人也不催他,就那么等着。

    江水拍着洲岸,那声音闷闷的,却绵绵不绝,像是这洲子千年以来一直哼着的调子。

    水是湘江的水,洲是桑树的洲。江水涨了又退,桑叶落了又生,游人来了又走。古桑洲还是那个样子,在江心静静地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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