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村的加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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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进行修复后的满江村矿区现场。 易蓉/摄

    株洲日报全媒体记者/易蓉

    通讯员/卢江 郭淑珍

    5月6日,攸县黄丰桥镇满江村。

    村民黄谭成正在自家中药材白及种植地里拔杂草,白及种植不能喷洒农除草剂,只能人工除草,每年春夏两季的种植和管护用工需求较大,可以带动当地村民就近就业。

    不远处,同村村民洪雪朝正赶着一群黑山羊走在山道上,羊群边走边啃食着青草。

    一个在地里种,一个在山里养。要是放在几年前,这两种营生在满江村根本没人想得到——那时候,村里人谋生的唯一方式,是往地下钻。

    从辉煌到没落

    满江村因流经村里的满江而得名,还保留着清乾隆年间修建的一座百岁坊。但这个有历史底蕴的村子,真正让周边村民羡慕的,是地下的煤。

    黄丰桥镇曾被称为“湘东煤都”,满江村则是全镇煤矿最多的一个村,巅峰时期有6家。“全村2200余人,从聘用矿工、技术员、运输司机到自己开餐馆,基本上全村人都能家门口就业,收入稳定。”满江村党委书记谭兴旺说。

    然而,2013年后,受资源枯竭和政策调整影响,攸县煤矿相继关停并转,“煤炭大县”风光不再,满江村也未能幸免。2019年,村里最后一个煤矿关停,青壮年纷纷外出打工,村里常住人口最少时,只剩下两三百名老幼。

    真正的难题,在关矿后浮出水面。

    满江村地处湘江流域上游,煤矿废水曾顺着攸水汇入湘江。煤矿关停后,湖南启动湘江重要源流区历史遗留废弃矿山生态修复示范工程,满江村被列为必须治理的“疮疤”。

    三年修复

    2024年起,市、县两级自然资源部门矿山生态修复工作队和村干部带着村民,苦练了三年笨功夫。

    首先要解决煤矸石。这些废弃的岩石酸性强、无养分,草木难生。修复方案不是运走,因为这样成本太高,而是就地掩埋、平整、覆土。

    “先铺一层生石灰中和酸性,再覆上从外面运来的客土,厚的地方要一米多。”攸县自然资源局相关负责人说,“土比煤矸石金贵。”

    覆土之后,种什么也讲究。速生的木荷、红叶石楠混合栽种。草籽选了黑麦草和百喜草,先固土,再养地。

    头两年最难。夏天暴雨,新种的树苗被冲走一半,村里又要蹚着泥水重新补栽。“有人抱怨:关矿就关了,费这个劲干啥?”

    “采空区地面开裂,煤矸石堆了七八米高,地下水漏得打井都打不出水。”满江村党委书记谭兴旺指着村后山一片林地回忆,“一下雨,黄水、黑水一起往山下灌。”

    今年开春,草长起来了,树活了。这片“黑地”开始变成万物生长的绿地。

    “不是种树,是还债。”谭兴旺说。

    长出新营生

    曾经落寞的村里,也开始长出新营生。

    洪雪朝原来经营一家矿山设备店,2019年煤矿关停后,他的生意也断了。考察后,他认定满江村山地多、植被好,适合养殖黑山羊,便买了首批羊羔,当起了“羊倌”。如今,他的黑山羊吃的就是修复区后村里的牧草。

    以前靠着矿山谋生的黄谭成也换了行当,种起了中药材白及。白及种植不能喷洒农药、除草剂,只能人工除草,每年春夏两季的种植和管护用工需求较大,可以带动当地村民就近就业增收。

    还有蜜蜂养殖等产业也正在发展之中……“以前挖煤,是卖祖宗留下的东西。现在养羊、种药材,是卖自己养出来的东西。”黄谭成说。

    这两年,村里的常住人口在慢慢回升。“矿山修复说到底就是为老百姓守好绿水青山、换来幸福生活。”市资规局相关负责人坦言。

    据介绍,攸县煤矿关停后,通过系统性生态修复工程,实现生态、经济、社会三大效益协同提升。生态层面,植被覆盖度与森林蓄积量显著增长,水土流失与地质灾害得到有效遏制,水生态环境持续改善,生物多样性逐步恢复,区域生态系统稳定性增强;经济层面,废弃工矿用地盘活为耕地、生态用地与产业空间,推动生态农业、林业碳汇、文旅等绿色产业发展,助力产业结构优化与动能转换;社会层面,人居环境质量大幅提升,就业岗位增加,群众生态获得感与幸福感显著增强,形成“政府主导、部门协同、群众参与、长效管护”的矿山生态治理新模式,为南方丘陵地区历史遗留矿山生态修复与资源枯竭型县域绿色转型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攸县样板”。

    从挖山到养山,从卖煤到卖绿——这不仅是满江村的答卷,也是曾经的产煤大县攸县践行“两山”理念的生动注脚。

    记者 手记

    减的是煤 增的是绿 赢的是人

    煤矿关了,村子反而又活了。

    在攸县黄丰桥镇满江村,记者看到了一幅久违的田园图景:有人在地里种白及,有人在山间放黑山羊,草木葱茏,溪水清清。而就在几年前,这里还是另一番模样——煤矸石堆积如山,地下水漏得打井都打不出水来,一下雨,黄水、黑水一起往山下灌。

    满江村的变迁,是一道关于发展的“加减法”。减的是对资源的透支、对环境的透支,加的是绿色产业、是可持续的生机。这道题做对了,村子就有了出路,百姓就有了盼头。

    减,不是一关了之,而是系统修复。

    曾经,满江村全村人靠煤吃饭。2019年最后一个煤矿关停后,留下的不是清净,而是一道道生态“伤疤”。

    关矿容易治矿难。当地没有回避历史欠账,而是从2024年起启动了一场为期三年的矿山生态修复工程。生态环境修复,欠账要还,而且要还彻底、还到位。这正是绿色转型的前提——不把历史包袱甩给未来。

    加,不是简单替代,而是因地制宜。

    矿山修复的最终目的,不仅是恢复绿水青山,更是让老百姓从绿水青山中找到金山银山。满江村没有照搬其他地方的经验,而是立足自身山地多、植被恢复快的优势,发展起黑山羊养殖、中药材种植、蜜蜂养殖等产业。从卖祖宗留下的煤到卖自己养出来的牧草、药材,生产方式变了,老百姓的腰包也在慢慢鼓起来。村里常住人口从最少时两三百人,逐步回升。

    这说明,绿色转型不是让老百姓“饿着肚子环保”,而是在生态修复中找到新的生计、新的增长点。只有让群众从生态改善中实实在在受益,绿色发展才能持久、才有根基。

    当前,我国不少资源型地区正面临类似挑战:资源枯竭、生态欠账、产业单一、人口外流。满江村的实践提供了一个可借鉴的样本——做减法,要敢于直面历史欠账,舍得下笨功夫、长功夫;做加法,要善于从生态修复中发现新的资源禀赋,培育与绿水青山相得益彰的产业。

    青山不负人。当百岁坊依然伫立,当满江水再次清澈,这个曾经靠煤吃饭的村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生动注脚。而这,也正是千千万万个煤矿村、资源型地区值得期待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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