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松
案头的青瓷笔洗中盛着半盏清水。晨光斜照在窗棂上,洒下一道细长的光,在砚台边沿投下暗淡而柔和的影子,那影子边缘清晰,仿佛用墨线轻轻勾过。我拿着一直使用的狼毫毛刷蘸了水,然后慢慢地画到宣纸上。水痕渐渐扩散,初时色泽淡淡,似初春河面的薄冰。继而变得透明,如云絮般化开,最终又渐渐消隐,在纸张上只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湿迹。这过程总让我联想到父亲磨墨时的情景:要慢慢地研,心静如水。
父亲的书房里,一直放着一方老砚台。青灰色的老墨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上面还积了一层淡淡的黑泥垢,像是一片干涸后的苔藓。小时候我最喜爱看父亲研墨。他坐在书桌前,左手按着砚台,右手持墨一圈圈地搅动,有时会发出“沙沙”或“嚓嚓”的声音,如同春蚕啃食桑叶。同时也会有细雨打落在青石板上所发出来的那种清脆的声响,墨香也随着空气弥漫开来,在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味,混合了旧书本纸页的味道,这是童年记忆中最寻常的场景。
父亲磨墨的时候很少说话。有一次,他偶尔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指着砚台说:“研得太急太重,水色就容易浑。若是力道均匀,一圈一圈慢慢地磨,这墨色反倒会清亮起来。”那时我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砚台上黑色的东西像一块黑玉一样,温润有光泽。后来长大一些,才慢慢懂得了父亲所说的“清亮”,除了指墨色之外,还代表了一种做人的方式。他一辈子都是老师,留下的教材、教案,摞起来可以塞满一间屋子。但是,我从没有见过他拿过公家的一张纸、一支笔。
工作之后,父亲就把那方老砚台给了我。他说:“写材料的时候,用这个墨研磨一下。”刚开始不太习惯这样麻烦的事情,觉得现成的水笔更方便一些。第一次使用它来撰写文件时,试了几次,就感觉心神不宁,墨汁稀淡得像被风吹散开来的草,写的字也歪七扭八。想起父亲的话,我又静下心去磨了几圈,砚台里的墨汁越来越浓稠,心里也越来越平静,笔尖触碰到纸面的时候,竟有种从容的感觉。那天写好的材料得到了领导的表扬,说我“沉得住气、有条理”。我摸着冰冷的砚台,突然明白了父辈想传递给我的意思,修身与修心,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一种耐得住寂寞、认得清自己的坚守。
去年冬天,我整理书房的时候,在抽屉里发现了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打开一看,是父亲的手写记录:三月五日,领教材三箱,已清点入库;六月十二日,退学生补课费二十元,家长执意不收,已交工会。最后一页,是他退休前写的:教书四十年,没占过公家一分便宜,没有亏欠学生的分毫。这方砚台传给女儿,希望她能像我一样,磨墨如研心,做人要踏实、清白、干净。
我捧着笔记本,眼睛一热。窗外的阳光洒在砚台上,泛起温软的颜色。我提笔悬腕,墨在砚台里洇开。想起父亲那双骨节粗大、永远沾着粉笔灰的手,和他那些话语:“墨会褪,纸会朽,唯有骨子里的清白,能当传家的屋梁。”笔锋落下时,我竟不自觉挺直了习惯性微驼的脊背。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染,像他当年研墨时,额角慢慢沁出的汗珠。“清白传家”四个字用毛笔写到纸上之后,墨迹就慢慢扩散开来,像我心间开出的一朵花。
现在我还是习惯在早晨磨墨。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是屋内的书香、墨香和窗外的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这是最让我感到舒适的气息了。有时候写材料到了深夜,抬头看到砚台里的墨水,就会想到父亲说过的那句话:“笔要清,心要净。”这方老石砚就像一个沉默的老朋友,陪伴着我度过了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它总是提醒我要保持廉洁的品质,在生活中一点一滴地去践行。
墨迹变干了,纸上的字也更清楚地显现出来。我望着“清白传家”四个大字时,忽然觉得廉洁就如同这淡淡的印记一样,会在时间的长河中留下最深刻的痕迹。而这种印痕并不是刻在纸上,而是心底的一缕微风,一直吹拂着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