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瑛
最近,记忆里总会跳动的,是与诗人秦华登株洲仙庾岭看落日的场景。
登顶时,她倚着一棵树站立,暮色将起未起的山风里,她的发丝被光线染成柔软的奶黄。她忽然蹦出一句:“诗就在生活里。看夕阳要快,绚烂只有一瞬。”
那一刻,我看见夕阳落在她的肩头,迅速按下快门。那时文昌塔的飞檐似乎在等待夕阳扑过来,远山青黛如常,烟火如河流,我们嘴里跑出来的句子,都不是火车,而是诗!
那日我们的交流,至今我都认为是诗人随性的慨叹。即便没有深想,也似诗的针脚,在一天的布匹上发出流畅的声音。直到余晖猛然漫过塔尖,天空由淡青转为橘红,才惊觉寻常话语里藏着的,原来是开启时间的尚方宝剑。
我们在山下认真地推算过落日的时间,丈量塔与光线最佳的角度——像是要完成一场庄重的仪式。
一路上,我们的手机举起又放下,不断比对,总觉构图缺了些什么。特别是远处的风景,总给我们够不到的遗憾……
可夕阳也从不等我们构思圆满,它兀自挣脱取景框的边界,径直沉进眼底,在下山的石阶上拖出长长的、熔金般的红。那种绚丽,我从来没有意料到。甚至它的绚烂,其实也并不一定是转瞬即逝的。
我说:“你看,残阳如血,原来在我们看不清的时候出现。”
那是下山的中途,夕阳的景致变得圆润饱满,让我们下意识想抬手去触。可最终我们只是指尖空空,接住一缕尚有余温的风。也是那一瞬让我们明白:诗或许从来不在远方,它就在我们转身时衣袂带起的弧度里,在并肩而立时呼吸的间隙里,在某一刻光恰好落在谁的睫毛上。
那一日的秦华在我眼里,就如一眼流动的诗泉。她会在倦意袭来时恣意舒展,也会陪我对着余晖反复摆拍;她谈论诗歌时眼中闪着少女般的光,转身望见塔尖掠过的鸟群又忽然陷入静默。我们彼此的每一个神态,在对方眼里,都是一段会呼吸的风景,不需注解,各自成韵。
我们追赶最后的光,也追赶那些脱口而出的词语。背靠的老树将枝丫伸向虚空,风把流云揉散,又轻轻洒在塔檐上,我读到另一番意境。那时,秦华说出的某句话,我未说完的某个词,甚至相视一笑时眼角漾开的,都悄然掉进暮色里,成为诗行间最自然的表达。
我想起谷风老师曾说:诗歌在那里,等我们去搬运。那日我方真切懂得,这“搬运”从不是苦吟与跋涉——而是与同频之人并肩穿过同一场黄昏,望见同一场燃烧,然后各自取走心头那一抹景色。
那一日,九首诗在暮色中自然生长,不需要推敲的滞涩,只是将我的内心与光景水乳交融的部分慢慢编织成了语言的锦绣。
原来最好的创作,从不在孤灯下的绞尽脑汁里,而在同行者气息相投的沉默或畅谈间,在生活本身不加修饰的诗意流淌中。
当最后一缕霞光隐入远山轮廓,天空褪成静谧的浅白,我终于明了:黄昏从不在塔尖的剪影里,不在相机定格的画面里。它在秦华那句经典里:“诗在生活里。”
是的,那时我望向她,风掀开她头上的白色绒帽,扬起她的长发,在我抬手触及的虚无却满心温热的刹那,在我们各自归去时衣襟上沾染的相同草木气息里。
那些美好,像冬日庭院里的绿草,将最好看的颜色驱走冬日的一抹萧瑟……
与谁同行,其实也可能就是诗的开篇。
而生活里那些散落的、不被注目的光与风、对谈与静默、偶遇与告别,都是等待被我们认领的诗行。它们蛰伏在庸常的日常里,只等某个并肩的黄昏,忽然在心底绽放成永不褪色的日常。
下山时,远处有灯火亮起。我回头望去,文昌塔已成剪影,天空尚存一抹极淡的胭脂色。肩头那阵温暖的幻觉还未散尽——那是诗停驻过的痕迹,是日常赠予我们的、最轻盈也最沉重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