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 锐
正月初三,表妹走了。
原本她老公说,看能不能熬过正月十五,没想到,初三都没能熬过。
表妹是姨妈的女儿,比我小一天。
姨妈嫁得远,不太会做家务,总是回娘家住,一住就是几个月。我家与外婆家之间就隔着一座山,所以,姨妈带着表妹住外婆家,也住我们家。后来,姨妈又生了一个女儿,她照样带着两个女儿住娘家。
我们从小家教严,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姿,吃饭要扶碗,吃完要把椅子摆好。表妹家民主又自由,过年时,妈妈给我们几姊妹每人一块钱买气球玩,炸了就没得玩的了,所以我们吹气球就特别的小心翼翼,生怕吹炸,即使炸了,也不敢再找妈妈要钱买,就拿着破气球皮嗦泡泡玩。两表妹与我们不一样,她们每天去供销社买气球玩。表妹胆子大得吓人,吹气球一定要吹得鼓鼓胀胀的,完了用手从嘴边拿下球嘴,还不忘朝气球上面按一按。按了如果气球是软的,就再加两口气。有时候,她们买一大把气球,一边吹一边玩,表妹俩正月玩的气球比我们三姐弟一年的都多,姨妈如果不给钱,她们就哭闹瞎吵,姨妈就妥协。我们不敢,我们的妈妈打人,打得痛打得狠的那种。
后来,我们都上学了,表妹其实很聪明,比我聪明,但她从来没拿过奖状,而我每个学期都拿奖状。寒暑假,姨妈照常带着她们住外婆家,住我家。假期都结束了,我们都开学了,姨妈还带着她们不回家。经常是我们从学校回来,还能看见两个表妹在家里玩。姨父是个老实人,总是一趟又一趟地跑来接她们母女。
不记得表妹有没有上初中,即使上了也应该没毕业,因为我上初三的时候,她就已经步入社会了。
她当然比我找对象早,比我结婚早。她先是找了一个长沙县的男子,住在杨林街头。听说离过婚,但这男子长相不差,也不是蛮大的年龄,说话斯斯文文彬彬有礼的。
表妹说,他们街上,上屋里种花木赚了几十万元,下屋里种花木赚了几十万元。九十年代,几十万元真不是一个小数目。我想,过不了几年,表妹做生意也能发财了。
表妹没能发财,还带着姨妈来找我妈借钱了,说是做草纸生意。妈妈借给了她们,说只要不懒,拖着卫生纸和草纸挨家挨户卖,也赚不少钱。表妹夫还朝在灶角烧火的我说,“你表妹在家喂猪羊,就不像姐你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啦!”被柴火熏得灰头土脸的我,被他说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弄得莫名其妙。
后来,姨妈告诉妈妈,喂猪羊都是骗人的,表妹也没有去卖黄草纸,她拿着那些钱打牌输了。
很快,表妹生了一个女儿,长得可爱极了。表妹和表妹夫都沉迷于打牌,日子更加捉襟见肘。
不久又听说,表妹和表妹夫两人合力,把老房子全部挖空了。那栋老房子是表妹夫的姑姑留给他的,姑姑原来在街上做生意,赚了不少钱,自己没有孩子,房子就理所当然归了侄子。表妹和表妹夫不相信姑姑做生意多年只留下个房子,认为还有很多银花饼埋在房子的角落。于是,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她们开始了挖银花饼行动。
银花饼肯定没挖到,但房子是毁了。表妹带着老公和女儿回娘家,下了车,车夫不离开,原来是还没给车钱,姨妈无奈,只能替她们付了车钱。
姨妈家一贫如洗,表妹和表妹夫在姨妈家后山搭了一个茅棚,说是要在那里搞种植和养殖。姨父给他们垫付了种子钱,还给他们买了小鸡小鸭和两只鹅。
那次去姨妈家,表妹特意带我们去了她的家。那是一个用两扇芦芒搭起来的三角形小窝,小窝里有一张床,表妹坐在床上,向我描述她的美好前景。告诉我哪块土地是黄豆,哪块土地是黑豆,哪块土地是蚕豆。那边,鸡鸭鹅在池塘嬉戏游泳。
我想,表妹夫妻在后山开启的农耕生活一定很美好,很丰收。
后来听姨父说,连老本都没了,两个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孩子丢给了她们,也没告知一声。有一天,两只大白鹅带着一群鸡鸭翻山越岭回到姨妈家,他们才知道,这群畜生在山里没人喂养,生活不下去了,才找到了姨父家。
表妹和表妹夫两人都好吃懒做,最终分道扬镳了。分道扬镳的原因却不是懒和好吃,而是表妹搭上了别人。
搭上的这个人让人大跌眼镜,年纪可以做表妹的爹了,长得还猥琐,还有一个神经病的老婆和儿子。不知道表妹中了什么邪,就是一门心思要跟着那个老男人。
老男人带着表妹,丝毫不顾及老婆儿子和旁人的眼光,出双入对。他们结婚了,还生了个女儿。
姨父去世了,姨妈成了流浪者,小表妹带着姨妈漂泊。没几年,小表妹出了事故。表妹把姨妈接到了她和老男人的家。这时候的表妹,家里征收了,但钱也被她挥霍得差不多了。
她打麻将,据说附近没那么大的打,得骑着车跑很远才有赌注大的麻将打。打麻将是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的,熬夜成了常态。姨妈成了表妹的发泄对象,母女俩经常扯皮,扯得三天两头喊娘家人去做开交。
有一次,妈妈劝表妹,莫打牌了,钱输了可惜。她叹了口气说,命都不知道还有多久,能玩一天算一天。
原来,表妹已经是癌症晚期。
经过几次化疗以后,表妹又生龙活虎了,生龙活虎的表妹又踏上了打麻将的征程。妈妈又劝表妹,打牌熬夜伤身呢,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呀!表妹笑笑,“姨妈,我就剩这一点爱好了。”
表妹又一次进了医院,也是最后一次进医院,一进医院她就睡着了,再也没有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