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兵:在喧嚣的时代书写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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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访谈会现场。 刘震 摄

    邱兵新书《鲟鱼》

    ▶访谈会现场读者提问。 刘震 摄

    访谈会现场。罗遇真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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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株洲日报全媒体记者/罗遇真

    4月12日,澎湃新闻、梨视频创始人,“天使望故乡”发起人,知名媒体人、作家邱兵携新书《鲟鱼》做客第十八届株洲读书月,在清水塘1956文创园与读者展开一场关于故乡、写作、媒体的深度对话。对话主题为“在喧嚣的时代坚持讲普通人的故事”。本次新书分享会由株洲日报社、株洲市新华书店主办,株洲市清水塘投资集团承办。

    主持人:《株洲日报》记者孙晓静

    嘉宾:邱兵(出生于重庆巴南鱼洞镇,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曾任《文汇报》记者,2003年创办《东方早报》,2014年创办《澎湃新闻》,2016年创办梨视频。2023年发起“天使望故乡”写作项目,2025年与王帅联合主编“天使望故乡+MOOK”,并在同年推出《邱兵的长谈》视频播客节目。)

    2023年夏天,邱兵回到故乡重庆,陪伴身体大不如前的父亲住了三个月。“这是我人生中除了童年、少年时代以外,在故乡待得最长的一段时间。”他说,那个夏天,他感到自己像一条洄游的鲟鱼,并决定要写一本叫《鲟鱼》的书。

    “鲟鱼的故事,差不多就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某个人身上。”邱兵说,书中的故事百分之九十九来自他的身边,“不需要想起,也不会忘记”。这本书是邱兵对生命的思考,对亲人的真爱,对家乡的深情,对生活与事业的回顾,是关于慈悲与宽容、义气与善良、生死与陪伴、真诚与勇敢的温柔讲述。

    关于写作,他坦言,自己的视角比较专注于普通人。“事实上我不太关心成功者。褪去一些光环后,我们来到了非常普通的普通人生活,这里面有很多感触。”

    为什么记录普通人很值得?邱兵回忆起在东莞拍摄“素人作者”的经历——清洁工、烧烤摊主等,大多过得都很辛苦,也并非用专业的态度记录人生。“他们不是为了投稿赚钱,也不是为了混个一官半职。他们写作的时候,是带着释放和回归自我的感觉。”他们是在用写作疗愈自己,但是能得到关注也是好事。

    “生活永远是最高的。”邱兵说,“我想在当下这个时代,写作更需要真诚。”

    作为新闻专业出身、曾打造澎湃新闻和梨视频的媒体人,邱兵对“真实”有着本能的坚持,这也是一位在媒体打拼几十年的人的信念。“真实发生的事才是最有力量的”。他透露,最近在写一本关于媒体二十年的书,曾想过虚构一条线索来写,但写了三四个月就卡壳了。他决定推倒重来,用写实的方式记录。

    谈及株洲,邱兵表示很有共鸣。“今天我到1956文创园转了转,这里是老工业基地,有很多工业文化元素。我感觉在这也有一种‘洄游’的感觉。”他品尝了株洲的美食,觉得很好吃,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他说每个人的状态都是一个地方的缩影。这又与他作品中使用重庆方言的看法是共通的:“我18岁离开重庆,但写作时耳边出现的声音都是重庆话……重庆人的基因里其实有一点江湖气——比较直,也会讲义气。这也是我写作中的一个氛围和调性。”

    他说:“我喜欢真。”

    再次谈到故乡,他希望老了之后不时回到家乡过那种慢节奏的生活:“回到老家就有安全感,睡得香,一个月两千块钱就能过得挺正常,我可以钓钓鱼。”“故乡对我来讲,就是可以回去的距离。”

    面对传统媒体的困境,邱兵坦言,当下内容行业非常艰难,商业回报减少。这是一个全行业的困难,全球都是如此,到了非常关键的时候,但他认为,公信力还是会被选择的。他自己选择回归相对“原始”的文字,用此沉淀与慰藉自己。

    “不能总寄希望于外力来给自己救赎,可能更多还需要保持积极的状态。”但不主张硬扛,所以个人通过某种方式和自己达成和解特别重要。

    他不赞成媒体人各自为战去做工作室、视频号、公众号。“应该形成合力,在一两个重点领域突破,这样产生的商业价值会更大。”他看好内容直接面向用户变现的模式。“写了好的内容,直接变现。这是现在只有财新在做的事情。一分钱一分货,也许会有更精华的内容让用户愿意付费。”

    对年轻人,他给出建议:“你应该把某一门技能发挥到极致,而不是跟着风口去追趋势。在AI时代,有一个比较超强的技能,再搭配一个工具,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读书是很重要的,你一个月读完一本书,获得的收获,是永远在算盘上算不出来的。”

    在这场对话中,邱兵老师娓娓道来,没有大而无当的概念,没有高蹈玄乎的说教,没有好为人师的口吻。所说所答真诚、朴素、接地气,不乏幽默与真知灼见。让我们从一个经历几十年媒体路的过来人身上看到了真实、真诚与睿智。

    以下是完整现场对话:

    鲟鱼洄游:

    有一种鱼总会游回自己出生的地方

    株洲日报:邱老师,《鲟鱼》的封面是这样写的——“有一种鱼,它允许自己奋斗一生,却回到起点。”据我所知,鲟鱼在长江出生,顺流入海,成年后又逆流3000多公里回到出生地产卵繁殖。您认为这种“目的不明却奋力向前”的状态,与您个人从重庆出发、闯荡上海新闻界、再回到故乡的轨迹之间有怎样的呼应?书中有一句话令我印象深刻:“我们像永远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所有的存在都在努力争取一无所获。”在您看来,这种可能“一无所获”的坚持,其意义在哪里?

    邱兵:因为一直都很繁忙,所以每次回重庆老家大概只待两三天时间。2023年夏天我回重庆时,父亲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我在重庆住了三个月,这是我人生中除了童年、少年时代以外,在故乡待得最长的一段时间。

    我觉得从物理形态上,我回到了出发的地方。那个夏天,我有这么一种感受,有一种鱼总会游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很像我。带着这种感受,我决定要写一本叫《鲟鱼》的书。

    今天过来,我到1956文创园转了转,也有一种共鸣。这里是老工业基地,有很多工业文化和元素,其中可能也有消逝。我感觉这也有一种“洄游”的感觉——这里有新、老的文化的结合,在这里坐着我很有共鸣。

    我的视角比较专注于普通人,我喜欢真

    株洲日报:书中讲述了老船长张渝民患肺癌后,仇人马爷拿出100万元为他治病的故事,展现了江湖义气与人性的温暖。俞敏洪在推荐语中也评价此书为“一场有关宽容和救赎的深情告白”。您曾提到,书中的故事99%发生在您身边,“不需要想起,也不会忘记”。想请您谈谈,这种宽容和救赎对您的写作有什么影响?

    邱兵:《鲟鱼》里的这个故事,差不多就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某个人身上,当然也有一些加工的地方。但我想表达的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初心吧。

    株洲日报:您在《鲟鱼》里大量使用了重庆方言,用川渝人的方式讲故事。为什么会采用方言?

    邱兵:我是重庆人,湖南口音差不多有一半跟我们很接近,有一种亲切感。故乡的烙印和基因是很强大的。我18岁离开重庆,但写作时耳边出现的声音都是重庆话,很难出现上海话。重庆人的基因里其实有一点江湖气——比较直,也会讲义气。这也是我写作中的一个氛围和调性。

    我的视角比较专注于普通人,事实上我不太关心成功者。我们也成功过,但我们在媒体、内容行业,在当下这个时代其实很艰难。褪去一些光环后,我们来到了非常普通的普通人生活,这里面有很多感触。更多的人面临的是普通人的生活境况。事实上,我觉得中国更应该鼓励普通人表达自己。

    现在我们的“新大众文艺”也有这个初心在里面。所以某一天我想到要做“天使望故乡”这个品牌,包括写《鲟鱼》这本书,都是想多讲一些普通人的故事。事实上,从公众号的阅读量和图书销售数据里我能知道,这个方式是受欢迎的,比我们以前唱的一些高调更深入人心,我觉得这非常值得。

    真实发生的事情更有力量

    株洲日报:您是不是觉得,普通人的故事天然就需要用普通人的语言来讲,才更有生命力?

    邱兵:从我自己来讲,我比较倾向于更原生态一点,这是我喜欢的调性。

    创作这个东西,之前被包装得比较厉害。举个例子,作家如果成功了,可能就待在作协领导的书斋和办公室里,不太会用真实的眼光去看待很多事情。我觉得那样可能离生活比较远。这是我的感知。当下我觉得去做写作、做比较原生态的表达,写我们身边的东西,包括非虚构的内容,特别好。生活永远是最高的。

    株洲日报:因为您写了很多生活中的经历,让人看到了内心的东西,在阅读时会觉得特别接地气,有共鸣。

    邱兵:说实话,我喜欢真。我最近在写一本关于我们媒体二十年的书。我当中想过虚构一条线索,放在一个背景下来写,但写了三四个月就卡壳了。卡壳的最重要原因是:真实发生的事才是最有力量的。所以我现在要把原来的构想推倒,用写实的方式来记录。这个幅度很大,也有一定风险。但如果虚构的话,它的价值和意义就打了很多折扣。

    我想在当下这个时代,写作更需要真诚

    株洲日报:邱老师也是新闻专业出身,但从写作上能看出您的文学素养。除了书中提到的《百年孤独》,还有哪些作家或作品影响过您?比如,托马斯·沃尔夫的《天使望故乡》这本小说与您有着怎样的缘分和故事?

    邱兵:素养谈不上,我书读得并不是很多。我知道《天使望故乡》是美国作家的书,当时我们要做一个号,在波士顿看奈飞的一个美剧,里面有个年轻人在书店里拿着一本书说:“我最喜欢这本书”,镜头定格在《天使望故乡》。我觉得名字不错,就用上了,但我没读过这本书。

    我自己也有非常喜欢的作品,比如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还有《麦田里的守望者》,都不是很艰涩的作品。我想在当下这个时代,写作更需要真诚感,而不是虚构。

    更多人需要文学,他们在表达中疗愈了自己

    株洲日报:您在发起“天使望故乡”的时候,有一个口号特别抓人:“所有人创作,所有人阅读”。这个平台上写的东西跟传统文学刊物不太一样,您觉得一个环卫工人在下班路上写的一首诗、一个烧烤店阿姨在炭火间隙记下的一句话,他们为什么值得被看见?

    邱兵:“天使望故乡”还出过杂志,就是想提出“所有人创作,所有人阅读”。“所有人阅读”就不说了,国家也提倡全民阅读。“所有人创作”的意思是给每个人一个表达的空间。

    为什么提到这个?前几年我们去东莞,有一个小组拍摄素人作者,我理解就是普通人写作文。东莞跟株洲很像,是一个制造业城市,外来人口多,整个改革开放的历程中,两亿多人在东莞打过工。我觉得这两亿多人每一个都是追梦人。东莞有很多普通的清洁工、烧烤摊主,用并非很专业的态度记录人生,我觉得非常有价值。事实上,他们不是为了投稿赚钱,也不是为了混个一官半职。他们每天做事很辛苦,但写作的时候是带着释放和回归自我的感觉。

    托尔斯泰晚年跟高尔基说,有一种人需要上帝,因为他们什么都有就缺这个;还有更多人缺少上帝,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我觉得应该把“上帝”换成“文学”——更多的人需要文学、需要创作。在表达中,他们疗愈了自己。有一个叫温雄珍的人,生活很艰难,曾有过自杀的念头。她写了一句话:“一定要听一株草的尖叫。”我看到后觉得很震撼,因为这些都是生活中真实的东西,和坐在办公室里写出来的不一样。

    国内这几年,“新大众文艺”里冒出来很多这样的作者。“天使望故乡”发表过非常多素人写作者的作品,阅读量很大,说明他们有读者,有表达的空间,也有共鸣。“所有人创作”不是数字意义上的东西,而是指每个人都应该有表达的权利。

    这几年行业非常艰难,

    不主张硬扛,可用写作与内心和解

    株洲日报:我看过您的一些采访,您说在写《鲟鱼》的那两年,正是自己人生最低落的时候——“亲人离去,事业危机,生活动荡”。您自己评价那是“中年人生的一声大笑”。普通人如果遇到这样的困境,是不是可以通过创作来应对?

    邱兵:我不好为人师哈,我讲一个小插曲。前几年特别是2022到2023年,包括我事业的一些变化——我们那个机构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新闻化的,但属于内容这个领域,这个领域的同行都知道,这些年很不容易。从一个非常景气的行业掉到了一个可能仅仅比房地产好一点点的领域。很多人都是从很好的教育环境里出来的,也怀抱理想。在当下,他们很困扰。

    首先没有钱,这是非常现实的问题。其次,尊严可能也被冒犯了。以前机构媒体有一定的话语权,但互联网带来很多变化,自媒体、博主等等,造成一个比较混乱的状况,对我们的冲击很大。

    这些叠加起来,让我觉得这两三年特别艰难。说实话,我没有太多可以教别人的。我选择的路径比较原始,因为我自己不太喜欢短视频,我对文字有一定爱好,我有一个很小的公众号叫“邱兵”(比“天使望故乡”公号粉丝少一些),在里面读读写写,比较随意地写点东西。这对我是一种沉淀,一种慰藉。

    株洲日报:您这本《鲟鱼》自序的标题叫“我为什么要写作”。您说写作是为了让女儿知道“爸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您说,“我要写一本岁月的书,记录我们受过的苦,付出的爱,穿越过黑夜的平凡人生。”在这些年的写作过程中,文字是否真的帮助您“对抗”了时间的流逝?或者说,写作给予您的,是一种怎样的内心秩序和安慰?

    邱兵:我觉得达到疗愈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未必都是写作。但用某种形式和自己达成和解是很重要的。中信出版让我和北京安定医院的一位精神科主任医师做了一期播客,他写了本书叫《安定此心》。他很坦率地说,当下精神疾病呈暴发态势,很多病人身上其实都带着环境和时代的烙印。现在则有很多年轻人因为竞争、内卷等问题,造成心理上的一些困扰,看上去很多人都需要一种释放和平衡。

    我觉得不能总寄希望于外力来给自己救赎,可能更多还需要自己积极的状态。没必要回避这个话题。我不是说人太弱、太矫情或者太作。我不主张硬扛,也不主张不与人交流——特别是男人总觉得要自己扛下来。但当你凌晨两点想打电话给朋友说“我扛不住”时,能接你电话的朋友可能不超过两三个。所以个人通过某种方式和自己达成和解特别重要,我的写作是有这个作用的。

    如果能写到株洲,当然非常乐意,

    株洲的东西很好吃

    株洲日报:这次来到株洲,结合您的主题有哪些直观感受?未来是否会将株洲的城市故事融入创作?

    邱兵:谢谢,如果能写到株洲,我当然非常乐意。昨天来之前我对株洲了解不多,后来了解到除了冶炼、化工等工业基础之外,这里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关于城市有两点我比较关心:一是刚才聊到的“洄游”和文化迭代;二是一个城市不能只看外在的宏大,更多应该关注人。

    昨天我们小聚,上海的朋友说株洲的东西很好吃,我们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以前做媒体更多是讲述,用数据和体验来说话。写作可以从更多触感出发,写出人的所思所想和生活状态,我觉得每个人的状态都是一个地方的缩影。

    把一门技能做到极致,而不是跟风追趋势

    株洲日报:您之前在采访中说,读大学选择新闻行业并不是刻意为之。现在在场读者中也有崇拜你的人,并且仍有怀着新闻理想的人。您对这类人有什么祝福或勉励?

    邱兵:我读新闻系是自己选择的。我父亲是公安干警,他对我做媒体、做记者有期望,希望我做一个正直的人。当时记者是一个特别有光环的职业,所以我选择了做媒体。而且我认为自己恪守了底线,没有背离媒体人的初衷。

    互联网时代,介质会发生很大变化,包括我们整个的传播方式和主体牵引。但我觉得身份的公信力仍然需要,但不要特别低姿态地去示弱。

    以前有人说二十年一个周期,某一种人心业态会上升,现在我们处在一个周期里。后来又说十年一个周期,但我不想简单粗暴地下结论。在人工智能时代,AI会把我们的工作颠覆、取代掉,但一定会创造新的机遇。我自己也一直这么认为。ChatGPT诞生的第一天我就在玩。我想表达的是,很多工作方式,包括资料收集、计算结构都在发生变化。未来三年可能一惊一喜,一定不要怀疑。如果你掌握了某一门技能,这门技能可能因为时代变迁被重新定价,我不倾向于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在内容和媒体领域,一些非常基础的老技能,你要学会把它简洁化,或者坚持、传承。很多人说没人读书了,我很不赞成。你一个月读完一本书,获得的收获是永远在算盘上算不出来的。我认真地读完了一百多万字的经典,感觉很好,读完之后你会有一个比较清醒的判断。

    你应该把某一门技能发挥到极致,而不是跟风去追趋势。我觉得在AI时代,真本事很重要。我们应该有一个比较超强的技能,再搭配一个工具,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株洲日报:谢谢邱老师的分享。今天的分享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更加立体、深刻、睿智的您。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请您过来的原因。我们的读者不需要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愿意听普通人说话、为普通人搭建表达平台的人。接下来我们把时间交给读者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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