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或不停,我们都要为自己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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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宙昀

    作家万宁的小说集《雨一直下》,收录了她近年创作的12篇中短篇小说。万宁的笔触始终向下,深深地探进日常生活的褶皱里。她笔下的女性,不是高高在上的符号化巾帼英雄,也不是在悲剧中沉沦的扁平人物,而是一个个在具体的生存境遇里,背负着时代烙印、家庭牵绊与个人渴望而努力的鲜活生命。书中故事虽独立成篇,却交织成一幅精心绘制的当代“浮世绘”。读完全书,一条隐秘而坚韧的线索清晰浮现,即对转型期中国社会中女性命运深邃而慈悲的观照。

    婚姻:

    来自隐性规则的精神困境

    小说《这个世界会好吗》精准地捕捉了一种女性的困境。提出不要孩子的是男人白金汉,当他父亲得了不治之症,马上反悔,让妻子取环喝药做试管。然而,最后背弃约定、只为让父亲安心抱孙子的还是他。

    在“从夫”的规训之下,女性的意见、梦想,为了家庭的和谐而被压抑。《南情北爱》中的栾俊杰算得上新时代的好丈夫,与妻子边韵恩爱有加,工作老实勤恳,愿为家人做羹汤。他一直以为当年发现妻子有外遇后匆匆离婚,是给妻子留面子。然而直到儿子去世后,才明白真相源于当年自己的一句玩笑话戳伤了妻子的自尊。真是如此吗?与其说妻子边韵是追求完美,不如说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从夫”基因作祟。她的快乐、自信完全建立在“他如何评价我”“他爱不爱我”之上,一旦这个支柱坍塌,她的内心世界便也坍塌。

    生育:

    从“天职”的焦虑到道德捆绑

    婚姻的藤蔓总是紧紧缠绕着生育。在很多人眼里,女人的子宫都在履行“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的家族责任。

    万宁在《躺在山上看星星》中塑造的林岚,从教师转型为副县长。身为一方小小父母官,她在职场一隅有自己的主事权,但是在家里,丈夫何时偷换了她的避孕药,她一无所知。另一角色镇长全乖妹与姐姐都曾被夫家扫地出门。因为医学知识的欠缺,她们反复流产。因此当全乖妹再次结婚并且怀孕时,妈妈宁可她辞职,也必须在家保胎,保住在夫家的地位。

    我们还能看到,女性在“最佳生育年龄”上的焦虑,在事业上升期怀孕的两难。我们的身体首先被视为需要履行社会功能的容器。多少女性在怀孕后不得不放弃事业,只为履行古老纲常对传统性别角色分工的规训。

    个人发展:

    在传统规范下抗争的独立灵魂

    当一个安守家庭、全职养育孩子多年的女性,突然在某一刻萌生出想外出工作、寻找自我价值的强烈愿望,这远非简单的“想上班”,而是一场涉及个体生命哲学、家庭权力结构甚至社会性别秩序的革命。万宁在书名篇《雨一直下》中用两位女性的遭遇,向我们展现了女性在突破这种结构性困境中的抗争。

    丁碧贞是姚小瑶的同学,但阴差阳错地跟姚小瑶的男友结了婚,生了三个子女,做了全职妈妈。一日携娃出门,丁碧贞遇到多年不见的姚小瑶,并被对方目睹自己的窘境。姚小瑶感叹:“好庆幸自己没嫁人。”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丁碧贞好像自己身份错位,误过上了本该属于别人的生活。因为姚小瑶的那一句话,她打定主意要放下儿女,去更广阔的世界寻找自己的价值。即使在外赚的钱也悉数花在孩子和家人身上,但是她渐渐觉得自己成了孩子们的中心,腰板也挺得更直了。

    当一位女性渴望外出工作寻找社会价值时,她意识到自己不只能相夫教子,还需要在更广阔的社会公共领域,通过创造经济价值、获得社会认可来被确认。

    丁碧贞与姚小瑶的文化水平都不高,驱使她们从家庭走入社会的动力来源于家庭地位的逼迫。与丁碧贞不同的是,在勤劳的父亲去世后,姚小瑶成了两个懒惰无耻的兄弟以及“扶弟魔”母亲的“提款机”。她住着200元一个月的出租房,穿客人不要的旧衣服,努力存钱在城里付了一套二手房的首付。有自己的家,才能脱离那如魔窟一般的原生家庭。然而,当她因为心软回到原生家庭,却被两个兄弟软禁在家。姚小瑶的女性独立意识开始觉醒,她开始去追寻一个更完整、更自主的生命状态。

    后记

    《雨一直下》中的女性一直在努力。在婚姻中,她们与“第二性”的从属地位抗争;在生育上,她们与被神圣化的“母职”天性搏斗;在个人发展上,她们与“家庭优先”的角色排序艰难协商。

    作者笔下一直在下的“雨”,是当代女性肩上的冰雨。我们无法寄希望于这场雨会停下,但是,我们可以为自己撑起一把伞。一如文中丁碧贞的大女儿,在目睹母亲卑微而辛苦的工作后,她体内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告诉她: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活!从此她发奋学习,一个成长中的女性觉醒了,她在为自己铸造一把“伞”,她将带着自己的“伞”走入“雨”中。而当一代又一代的女性早早地觉醒和行动,为改变命运、挣脱传统桎梏而努力,我们就在为自己撑伞,无论这场雨停或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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