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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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殷宁宁

    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竟就这样不声不响,从指缝间、从晨昏交替里,静静淌了过去。父亲的音容,仿佛也随着这静默的时光一点点飘远。

    我的父亲自幼被寡母一手拉扯大,他没读过多少圣贤书,却早早认准了最朴素的道理:“在这世上,只要不懒,就总有一口饭吃。”他靠着这句话,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从晨露未晞的菜地里,挑起全家沉甸甸的重担;用一双骨节粗大的手,一砖一瓦垒起我们头顶那不漏风、不漏雨的家。

    家的根,就扎在那几亩菜地里。西红柿的红、黄瓜的绿、茄子的紫、泥土的黄,是我最初的色彩启蒙。在他亲手盖起的老屋里,我度过了不识愁的年岁。农闲时,旁人在树荫下歇晌闲谈,他却顶着烈日,和工人一同拌灰、递砖、砌墙。泥灰沾满裤腿,汗水浸透衣衫。

    屋成那日,没有仪式,没有庆贺。他静静站着,望着用一身力气为这个家挣来的最实在的尊严。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却像个例外。父亲有句固执的话:“姑娘是菜籽命,落哪长哪。在娘家做女儿,不能叫她受累。”因此我的少女时代,不必像别家姑娘那般早早下地、操持家务,只管读书、玩耍。家中大小琐事,除了做饭归母亲,其余全被他一人揽下。母亲偶尔看不过去,埋怨他惯孩子,他便憨憨一笑,语气里全是宠溺:“姑娘嘛,在父母身边能待几年呢?”

    后来推土机推平了菜地与老屋,我们在原址盖了新楼安了家。补偿款本足够他安度晚年,可他依旧去找搬砖砌墙的力气活。每次劝他歇一歇,他都摆摆手,语气淡淡地说:“做到退休,领上退休金,心里才踏实。钱留着,你们往后用。”

    我结婚生子、搬离家门,母亲过来帮衬,我们父女的关联,便凝缩成每周一次的见面。话向来不多,他问几句工作,我答“还好”;我问几句身体,他回“没事”。临走时,他总要送我到楼梯口,望着我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命运袭来,从不与人商量。他那样山一般稳当的人,先是一点点消瘦,在市里医院住了俩月,检查做遍,仍查不出病因。在我们执意要求下转往湘雅,一个生僻又冷酷的病名,无情地砸在这个一生勤恳、与世无争的男人身上。

    他顺从地接受所有治疗。化疗迅速抽走他最后一点气力与血肉。我去探望时,他已瘦得脱形,手背上布满针孔留下的青痕,眼神却依旧温软,甚至安慰我说:“会好起来的……不要担心。”

    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ICU那扇厚重的门,一关,便是阴阳两隔。

    他走在2021年3月11日,离五十八岁生日还差不到一个月。他用一辈子力气,换了那幢老屋,换了我清闲无忧的少女时光,换了存折上沉默的数字,却没换来一日躺在自家阳台、无所事事的清福,没等到卸下肩头所有担子的那一天。

    头一年,我几乎不敢去陵园看他。松柏肃立,行列齐整,他就在其中一行安睡。我总恍惚觉得这是一场冗长的梦:梦的这头,我在人间行走;梦的那头,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在人群里,我刻意装作“父亲尚在”的模样,旁人提起“我爸”,我便轻轻引开话题,我怕任何一句安慰,都成了确认他离去的证词。

    无数失眠的夜里,我一遍遍清算那笔永远无法偿还的账:如果一开始就坚持送他去湘雅,如果我早一点留意那些细微征兆,如果最后的日子里少些奔波,多在他床前坐一会儿……那些“如果”,都成了呼吸里细微的刺。

    五年时光,早已将惊涛滤成静水。回望父亲的一生,始终勤劳、实在。这何尝不是那一代人共同的生存哲学?他们把勤劳与踏实锻造成骨血里的本能,俯下身把自己烧制成砖,一块一块垒成托举后辈的地基。

    我渐渐懂得,他留给我的从不是一句叮嘱、一笔积蓄,而是一种活法。往后风雨起落,我不必刻意追寻,只要我踏实、勤勉、守住本心,好好把日子过稳,他就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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