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曾经的三门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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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马新声

    我的老家在株洲三门镇,三国时候属于建宁,为湘中三大古城之一。

    在那里,我度过了最快乐的童年时光,它给了我一生深刻而美好的回忆。

    那时,我家虽然没住在正街,却在正街上的三门小学读书。老街位于公路下坡处,与公路形成交叉之势。麻石铺就的道路,拓出一条悠长的小巷,两边都是木材构造的屋子,久远年代磨砺成的深色外表,显出古朴风貌。这些木质结构的屋子,打造出商住两用的独特盛景:理发店、缝纫店、药房、自行车修理铺、钟表店……店铺林立,人流如织。后来,又有了一家影剧院,除放映电影外,偶有花鼓戏、京剧等剧团来演出,人们称之为“人戏”。涂着各种脸谱的演员在舞台上长袖飘摆。字幕随着打出的灯光,如同海滩上的波浪,一浪一浪接踵而至,前面的迅速消失,被后面的字幕所替代。云里雾里的我,也不知道满座的大人们看懂了没有,但从他们聚精会神的表情看,他们在享受着一场视听盛宴。

    当然,我最喜爱且记忆深的是那几家饭店。每次闻见那浓郁的饭菜香味,我的味蕾就肆意绽放开来。有一次,爸爸带我在学校对面的一家店吃了一顿午餐:米粉、油条、油坨,特别是油坨那金黄的表皮下乳白色的糖心,甜得我通体舒畅: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老街的尽头是临江码头,湘江日夜奔腾。那时候有句话:隔河如千里。河对岸是洲坪镇,那里有火车站,要坐火车必须要过河。那时过河都是用狭小的机帆船,司机用扶手使力发动,直到冒青烟才缓缓启动,因为有风,还要靠人力持篙把握方向,才能到达彼岸。遇到风高浪急,船身就剧烈摇晃起来,浪涛甚至冲到船板上,令幼年的我心惊肉跳。记得班上有两个同学家住对岸的洲坪镇,每天要坐船来上学。遇到大雾视线不好、无法开船,他俩就必得迟到。

    印象中最深的是,那时湘江每年发洪水,而一发洪水必将老街淹没。因为小学位于这条老街,也难以幸免,于是学校只能放假。那时也没有通信工具,于是我们一大早便跑到比老街高好几米的公路上,看水是否涨上来了,是否会放假。小孩子不懂事,当然是希望放假的。

    放了假,我们就站在公路上看堤下的洪水。难怪很久以来家家户户早就修建的是两层楼的木房子,因为一楼被淹,他们就住到了二楼,而家家户户将大门拆下来,当成了船,撑着竹篙在房屋间往来穿梭,运送物品。更有小孩顽皮,坐在木脚盆里,在水面上划来划去。他们笑看黄涛滚滚,如同惯看秋月春风,胜似闲庭信步。

    勤劳、勇敢、智慧、达观的老街居民们,面对大自然的袭击,他们已经训练有素、处变不惊。一般数日,洪水便退去了。生活方便了,老街又恢复了它的热闹与秩序,物价也在短暂的上涨后恢复了原样:鸡蛋从一元一毛一斤回到了九毛五分一斤。而我却很是失望:因为复课了。

    而今,因为兴修水利,洪水终于不发了。老街依旧在,木制房子用厚重的深色记载着它们被洪水浸泡过无数次的历史。每每站在码头上,感受岁月沧桑流变,极目楚天舒:湘江从前的滔滔黄水,已被防洪工程驯服;恣肆千年的浊浪排空,已变成了温柔的万顷碧波,沿着两岸长堤,蜿蜒成梦。一艘艘崭新的游轮,静默在蓝天碧水之间,宛如一幅浓墨写意,美不胜收。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逝者如斯夫。而我,已从当年那个看洪水的懵懂少年,变成了坐看云起的成熟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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