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原陂 李园平 摄
姚永告
编者按
明天就是清明了,此时的洣水河畔,两岸金黄的油菜花正铺天盖地地盛开。如果你曾在这个时节站在这片土地上,听着风里传来的悠悠钟声,或许也会和我一样,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看似矛盾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在今天这样一个万物复苏、生机最盛的春日里,去深情地凝视死亡?
其实,这正是中国人独有的生死浪漫。当旧的躯体落入泥土,新的生机已在枝头绽放。在这片古老而常新的土地上,从五千年前鹿原陂上尝百草的始祖,到近百年前喋血井冈山的革命先烈,再到如今神农城里长明不灭的文化薪火,一代代人用牺牲与奉献,写就了一部跨越时空的“生死书”……
炎陵的守望
在春天凝视生死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又回到了炎陵。
这不是一次寻常的返乡。我曾在这片土地上工作过三年多。三年多里,无数个清晨,我从县城出发,沿着洣水河岸走走,远远地望见那座鹿原陂上的陵寝。三年多里,我走遍了炎陵的山山水水,认识了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棵老树。三年多里,我无数次听当地人讲起炎帝怎样教民耕种、怎样尝遍百草、怎样日遇七十毒而不辍……离开后,每逢清明或重阳,有空我都会回来。这不仅是对始祖的祭拜,更是对我那段岁月的回望。
乙巳年的清明祭祀大典,在鹿原陂举行。洣水在陵前缓缓流过,两岸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颜色铺天盖地。九时五十分,击鼓九通,鸣钟九响——鼓声沉沉,仿佛从五千年的深处传来;钟声悠悠,仿佛在向先祖发出穿越时空的问候。
“巍巍炎帝,吾族始祖。始作耒耜,教民耕读。遍尝百草,以医民毒……”祭文里这短短的三十二个字,却概括了炎帝一生的功绩。每读到这里,我总会想起在炎陵见过的山间草药、田里稻穗和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些东西,都源于炎帝。五千年前他种下的种子,今天还在发芽;五千年前他尝过的草药,今天还在治病;五千年前他开创的集市,今天还在运转。他不是活在历史书里,而是活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
礼成之后,我走进炎帝陵殿。殿内,炎帝的塑像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束稻穗,目光望向远方。那目光穿越了五千年,一直看到今天。
在炎帝像前,我曾看到过一个让我动容的场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从福建专程赶来。他穿着传统的汉服,手里拿着一炷香,跪在炎帝像前,久久不起。他的儿子站在旁边,替他撑着伞。儿子是个中年商人,西装革履,但此刻也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儿子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是老人的孙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神情有些懵懂。三代人,三种装束,三种表情,但都在做同一件事——祭拜。
这让我想起孔子的生死观。季路问事鬼神,孔子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问死,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这并非不关心死亡,而是要以“生”来贯通“死”。死亡绝不是自然生命的终结,它意味着生命价值的显现。
《易经》说:“生生之谓易。”我们跪在祖先的坟前,不是因为他们死了,而是因为他们曾经活过,而且他们的生命,通过我们,还在延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在春天祭奠死者。炎帝用自己的死,换来了后人的生,他活在这片土地里,活在每一株稻穗和每一味草药里,活在那个穿校服少年的血脉中。
百公里的回响
始祖陵寝与革命圣地
炎陵的隔壁,就是井冈山。从炎帝陵出发,往东走百余公里,就是江西的井冈山。
在炎陵工作的三年里,我多次去过井冈山。那条蜿蜒曲折的路,两旁是连绵的群山和茂密的竹林。九十多年前,毛泽东、朱德、陈毅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都走过这条路。1927年,秋收起义失败后,毛泽东率领部队上了井冈山。1928年4月,为掩护朱德部队安全转移,毛泽东在炎陵亲自指挥了著名的接龙桥战斗。两位伟人随后实现了历史性的会面,携手创建了中国第一个农村革命根据地。毛泽东在《井冈山的斗争》中多次提到酃县(炎陵旧称),许多革命先烈的鲜血,就洒在这片土地上。
站在炎帝陵前,我常常深思:相隔五千年的神话始祖与近代革命英雄,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
深层来看,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为了民族的生存和延续,付出自己的生命。炎帝“尝百草,日遇七十毒”,把自己的身体当作试验品,最后死于断肠草——一种剧毒的草药。他用自己的死,换来了后人的生。那些井冈山的革命先烈也是如此,他们不是不知道革命的危险,不是不知道牺牲的代价,但依然选择了这条路,用鲜血浇灌了这片土地,换来了民族的独立和解放。
这种精神的共振,在中华大地上还隐藏着一个令人震撼的地理巧合。
从炎帝陵到井冈山,大约一百公里。从陕西黄陵县桥山之巅的黄帝陵,到陕北高原延河之滨的延安,也是一百余公里。两组“始祖陵寝——革命圣地”,相距都是百余公里左右。这个距离,不长不短,恰好可以步行一两天,恰好可以隔山相望,恰好构成了一种历史的呼应。
炎黄二帝,一个教民耕种,解决了“吃什么”的生存问题;一个统一华夏、创立制度,解决了“怎么聚”的秩序问题。同样,井冈山和延安并称中国革命的圣地。井冈山是革命的起点——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延安是革命的转折——孕育思想,指引方向。
这百余公里,是始祖与后裔的距离,是传统与现代的距离,更是根与叶的距离。炎黄二帝扎下了中华民族的根,井冈山和延安长出了中华民族的叶。每一次民族危机中挺身而出的英雄,都传承着同一种牺牲与奉献的精神。
在炎陵工作的那三年里,我常常想:如果炎帝能看到今天的中国,他会说什么?如果那些井冈山的革命先烈能看到今天的中国,他们会说什么?我想,他们大概会沉默,然后微笑。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今天吗?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后人,能够在清明时节,安心站在先人的墓前,磕几个头,烧几张纸,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吗?
神农城的薪火
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接力
离开炎陵后,我回到了株洲工作。史料记载,炎帝神农氏“崩葬于茶乡之尾”,即今天的炎陵县,在行政区划上长期隶属于株洲。
在株洲工作的那些年,我作为负责人之一,参与了一个宏大的文化工程——建设神农城。这是一座以弘扬炎帝文化、传承炎帝精神为使命的文化地标。从规划设计到细节打磨,我见证了它从蓝图变成现实的每一步。神农城里有九个以“神农”命名的项目:神农广场、神农坛、神农像、神农湖、神农塔、神农大剧院、神农文化休闲街、神农艺术中心、神农太阳城。九颗明珠,串成了一条璀璨的文化项链。
最让我动容的,是神农广场上的那座花岗岩神农炎帝像。雕像高19.97米,炎帝手持耒耜,目光坚毅,望向太阳升起的东方。雕像底座刻着八个大字:“功高盖世,德泽万方。” 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雕像上,花岗岩的纹理熠熠生辉。
与炎帝陵同向,我们修建了一座平顶覆土建筑——神农坛。要爬上神农坛,得走五层台阶,每层九级,象征着炎帝“九五之尊”的地位,也象征着“九九归一”的文化意蕴。坛内供奉着农耕、医药、财经、智慧、丰收五尊不同形象的炎帝像。其中最让人震撼的,是一尊黑脸的医药炎帝像。那是一张黝黑的脸庞,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工匠特意把脸做成黑色,是为了真实再现他尝断肠草中毒身亡的悲壮。
在神农坛的旁边,还有一面“百草墙”。墙上刻着一百种草药的图案和名称,从人参、黄芪到甘草、柴胡,从当归、枸杞到黄连、薄荷。每一种草药,都是炎帝用生命换来的知识。墙壁上还刻着《神农本草经》的序言:“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始有医药。”
每年清明,很多人来到神农坛,在这尊黑脸像前长跪不起。有一次,我遇到一位退休的老中医。他跪在黑脸像前,哭了很久。我递给他一瓶水,他告诉我:“我这一辈子,用的都是炎帝传下来的知识。没有他,就没有中医,就没有我,就没有那些被我救活的人。所以每年清明,我都要来这里,给他磕个头,说一声谢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芒。这让我深深明白,我们建设神农城,不是在复制一座陵寝,而是在进行文化传承的创造性转化。传统的炎帝像是高高在上的,但这尊黑脸的像,却让我们看到始祖也是会痛苦、会牺牲的凡人。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神农湖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神农广场上的炎帝像,在灯光下依然矗立,依然望向东方。
《论语》中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清明,就是让我们回到根的日子。在这个生生不息的春天里,我们放下焦虑,回到土地上,仰望先贤,祭奠英烈,然后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