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园平
这个春天,我是被花撩醒的。腰痛依旧,天刚亮,我便对妻子说,我们看花去。
她笑我,肯主动出门,定是腰好了。
我在心里答:腰并未好,只是见春光明媚,再也按捺不住。
今年的春,来得格外早,花也开得格外早。
离春节二十余日时,炎帝陵的梅花已然盛放。疏枝横斜,素白映嫣红,碧水照花影。未见盛春,先见早梅,心里便多了一份盼:梅都开了,桃花,是不是也快了?
2月4日,下乡至沔渡镇石坝村。一抬头,几树白花撞入眼帘,繁花满枝,洁净动人。我正惊疑,春尚浅,何来这般清丽?一问才知,是深山含笑。花瓣洁白温润,大而舒展,静立枝头,不染尘埃,像山间最软的一片云,落在青枝绿叶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春,真的提前来了。
2月15日,再赴炎帝陵。神农园内,梅花映水,自成风景。车行至霞阳镇星潮村,满目金黄扑面而来——油菜花开得热烈坦荡,小巧花瓣层层叠叠,连成一片金色海洋。随手拍下发在朋友圈。琪儿问:油菜花开了吗?我回:开得很是惊艳。
惊艳的不只是花,是这早到的春意,让人越发笃定:桃花,也该近了。
同日归乡,途经船形乡春江。
抬眼一望,对面山坡上,野山樱已开成一片轻粉。一簇簇,一串串,薄瓣轻颤,如云似霞。风过处,有花瓣轻轻落进衣领,微凉轻软,像春天悄悄碰了我一下。我因腰痛不能攀山,只在路边静静站着,远远望着那一片粉雾,心中那点盼望,更浓了。
3月7日,去船形乡长旺村看姐姐。一路上油菜花金黄遍野,李花素白满枝。我不敢久立,扶着腰缓缓而行,一首诗自然落在心上:
春天是个怯生生的姑娘,
轻手轻脚,去催炎陵的桃花。
山歌轻轻一唤,手一抖,
便把春光洒了漫山遍野。
李花探出头,山樱红了脸,
菜花一畦畦笑着……
我立在乡野之间,只顾贪恋这满眼生机,竟忘了原本要去做些什么。是寻一条蜿蜒的乡间小路,饮一杯客家水酒,等一场人面桃花相映的相逢?风过枝头,花瓣落下,不问来路,不问归期,我只沉醉在这个春天里。
这一路,我追着花,拍着花,写着花,念着花。心中最放不下的,还是桃花。
三年前,石玉村的桃花,是我朋友圈里最美的一帧。那时我配文:看花何须问主人。一时引来许多人驻足。今年花信来得这么早,我自然而然想起那里,想起那一片漫山粉霞。
吃过早饭,我与妻子欣然前往,一心以为能遇见盛放的桃花。可到了地头,枝头空空,花苞未醒,连一点欲开的迹象都没有。原来是我们太心急了。春虽早,花有时,早开的是梅,是含笑,是山樱,是李花,是油菜花。而桃花,自有它的时节。
虽未见桃花,一路春光却不负人。红花檵木开得红彤彤,热烈如火;一棵紫玉兰,亭亭玉立,满树芳华,探出院墙,真有春色满园关不住的气象。田埂间紫云英成片铺开,柔软清新;柰李花洁白轻盈,如雾如雪。紫玉兰树下,去年的落花已化作春泥,脉络清晰的泥土,静静地托着新生的苔藓。我蹲下身,看了许久。
看过早梅,遇过含笑,赏过山樱,爱过李花,醉过菜花。我带着一身春色,追了一路的花。虽未见桃花,心却早已被春天填满。
江流清浅,花影徘徊,天地清朗,万象自生,眼前已是春色满园,更盛大的绽放,还在后头。我忽然懂得,那满树含苞的桃花,每一朵都是我僵硬的腰身。它们在疼痛中蓄力,在沉默中等待——等一场属于自己的、命定的绽放。只是不知,这腰何时能好,还能陪我追几个春天。花已在路上,春已在心上,所有盼望,皆在奔赴的途中。春赴炎陵,一路繁花。花未全开,盼望未尽。
我扶着腰,站在田埂上。风来,花动;风止,花静。春天和我,都在这里。我直了直腰,那熟悉的酸痛隐隐传来,像一声温柔的提醒: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