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德胜
长根和老伴守着山里的老屋过日子。儿子媳妇在南方打工,孙女也带去那边读书了。
这山里,青壮年虽说大半在外闯荡,新房却是一栋比一栋建得俏。长根家的屋子虽说有些年头,好在当初根基扎得实,一家人合计着,与其推倒重建,不如翻新改造。
砖木很快备齐。两万块红砖,两立方米木材,齐整地码在坪里。正准备择日动工,南边打来电话:儿媳怀了二胎,高龄孕妇,反应大,叫娘去照料一段时间。
老伴临行前反复叮嘱长根:“我不在家,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等我回来,咱们再动工。”
长根闷声应了句:“好。”
一个多月后,老伴回来了。进家门第一眼,她就愣住了——坪里那大半堆红砖,竟然凭空消失了。
一问,长根支支吾吾:“村里单身老倌清生的屋被火烧了,组里帮着重建,急缺砖用,我就暂时……借出去了。”
“你老糊涂了吧!”老伴腾地一下火了,“咱们自己正等着开工,全村这么多人,怎么就你大方?”
长根低头不语。其实,那是他听说清生家断了料,自个儿主动找上门去借的。
老伴太了解他的脾气,没好气地数落:“偏偏你要充好汉!人家要是借你身上的裤子,只怕你也会脱给人家!”
“组长说了,等收完早稻、烧了新砖就还。”长根试图分辨,“咱这屋缓几天不打紧,可清生没个窝,睡不安稳啊。”
“你就是头犟驴!只管给别人行方便!”老伴嗓门更大了,顺势拽住长根的衣领,“去!看你就烦,你干脆跟清生老倌过日子去算了!”
“放开!别不讲理啊。把我惹急了,我可要打人了!”长根脖子一梗。
一听这话,老伴索性把头往他怀里一撞:“打!你打!打死了干净,反正跟你这人过日子,没个盼头!”
长根一把推开她,两只大手高高举起,在半空僵了半晌。终于,那巴掌没落下去,他转身从碗橱里抓起一把茶壶,作势往地上一掼——茶壶稳稳着地。老伴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抹起了眼泪:“你还摔东西!你有本事全摔光,你个败家子……”
邻里的张婶、李嫂闻声赶来,好一通劝解,哭声才算止住。老伴抽搭着跟邻居诉苦:“你们评评理,正要用的料,他自作主张送了人,说他两句,还耍起威风来了……”
不知谁家的小孩淘气,把那把没摔坏的茶壶重新搁回了茶柜。邻居们见风波平息,也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屋子里静下来。长根局促地坐在木凳上,眼圈有些发红。
他起身,默默泡了一杯热茶端到老伴面前,低声道:“喝点水吧,我去菜园里摘点菜,咱早点弄饭吃。”
老伴斜睨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下来:“老糊涂了,这会儿吃哪门子饭?我回来了,还能让你个老头子下厨?”
说罢,她拉开旅行包,将儿子媳妇买的糕点果品一件件摆上桌。这些,全是长根平时最爱吃的。
长根看着满桌的东西,又看看老伴,嘿嘿地笑开了,像个得了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