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志伟
晨光初露时,车前草的叶子上总有几颗露水,圆润润的,像是夜里收集的月光。它就那样舒展着,在田埂旁、在车辙里,坦坦荡荡地绿着,像摊开的手掌——清清亮亮的,什么也不藏着掖着。
这草是有性情的。
给它一寸薄土便安于这一寸,得一缕晨光便感念这一缕。从不羡慕桃花灼灼其华,也不嫉妒松柏巍巍其高。路边、沟旁、瓦砾堆里,处处可见它的身影。活得那样从容,那样自足——仿佛在说:所得不多,却也足够了。
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采采芣苢,薄言采之。”原来两千年前,就有人在田野间吟唱着采撷这平凡草叶的歌谣。车前草,你见证了多少朴素岁月,又抚慰过多少平凡人家的晨昏?
它的穗总是直直地立着,像一支安静的笔。风来了,轻轻摇曳;雨来了,静静承接。从未见过它刻意弯下腰来,也未曾见它攀附什么。时候到了便抽穗,时辰到了便结籽,待种子成熟,便松开手,任风带往未知处。落在哪里,便在哪里生根——这是一种天真的信任,也是生命的本分。
母亲采草时,指尖总是轻柔的。“采够用的就好,留着些给后来的人。”她总这样说。她懂得这草的性子——不执着于长得茂盛,也不在意是否被人看见。该青翠时青翠,该枯黄时枯黄。秋风起了,便安然地老去,把一生的养分还给土地。
有时我会想,在这个物质丰裕的时代,“知足”二字似乎显得过时了。可母亲总说:“东西多了,心就乱了。就像这车前草,需要的其实很少很少。”她说这话时,正将晒干的草叶仔细收进布袋,动作轻缓得像是收藏什么珍宝。我知道,她收着的不仅是草药,更是一种不肯随着世道变迁而改变的生活态度。
儿时夏日,我常嫌车前草茶苦涩,总想躲开。母亲不急不缓地将茶碗推到我面前:“心火旺了才怕苦。清清淡淡的,才是本来的味道。”许多年后我才懂得,她是在教我——被车轮碾过又如何?被脚步踏过又怎样?像车前草那样,静一静,重新挺起身来,便又是新的一天。
如今这个时代,诱惑像四面八方的风,总想把人的心吹得摇摆不定。每当这时,我便会想起故乡那些车辙里的车前草——无论世道如何喧嚣,它们始终守着那一方尘土,以最谦卑的姿态,完成自己该完成的生长。
我总记得母亲晾晒车前草的样子。她在晨光中将草叶细细理好,一根根铺在竹匾里,摆在通风的屋檐下。早晨搬出去,黄昏收回来,日复一日,不急不躁。“有些事急不得。”她轻声说,“就像等草叶慢慢干透,才能留住最好的药性。”那时我不懂,现在明白了——好的东西,都需要时光慢慢地成全。
那年大旱,田里的庄稼都耷拉了叶子,唯有车辙里的车前草还绿着。我问母亲缘故,她蹲下身,轻轻拨开泥土:“你看它的根,扎得深,懂得把水留住。”后来我知道,这不起眼的草根,能深入土中一尺有余。原来,越是朴素的生命,越懂得向下生长的智慧。
如今我在城市一角的阳台上,也养了一盆车前草。是老家的种子,随风带来的。它依然保持着在乡野时的模样——舒展着叶,抽着细细的穗,安安静静地绿着。有时夜深了,工作尚未做完,抬头看见它在灯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心忽然就静了。
母亲偶尔来城里小住,看见这盆草总要驻足良久。有次她轻声说:“城里什么都有,可我还是觉得,人心里该养这么一株草。”我问为什么,她笑了笑:“看着它,就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车前草对于母亲,从来不只是草药,而是一生的信物——信这世上有比繁华更长久的东西,信朴素里藏着最深的智慧。
耄耋之年的母亲爱的哪里是草呢?她爱的是草里那份安然——不争不抢,不怨不艾,只是静静地、稳稳地,过着属于自己的四季。这些道理,车前草不说,只是用一生默默践行;母亲也不说,只是用一生慢慢体悟。
清晨浇水时,发现又冒出了几片新叶。嫩生生的,叶脉清晰如掌纹,在晨光里透出青玉般的光泽。我忽然想,廉洁或许就该是这样——清清白白的脉络,向着光生长,贴着地扎根,一天一天,长成本来该有的模样。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从诗歌里的吟唱到今日阳台的坚守,车前草始终以最朴素的姿态,完成生命的修行。这份安然,穿越物质丰饶的迷障,直抵我们内心深处对清白与踏实的永恒渴望——原来最珍贵的东西,往往生长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等待着一双懂得注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