矗立在湘赣边界的龙江书院
苏铁军
茶陵,地处湘东南偏远一隅,东接江西,南毗广东,境内峰峦叠嶂,涧深林密,自古便有“好山千叠翠,流水一江清”的美誉。这里虽远离中原喧嚣,却因其相对安定的环境,成了中国古代移民史上一个重要的大后方。而在这片连绵的青山之间,深深扎根着一个坚韧不拔的群体——茶陵客家人。
客家人入茶,始于南宋,盛于明清。彼时,中原与江南兵连祸结,烽火连天。为了躲避战乱,闽粤赣三省的部分客家人背井离乡,辗转迁徙。由于比“本地人”迟来一步,平原沃野早已被开垦殆尽,客家先民们只能沿着罗霄山脉的余脉,一头扎进紧邻江西的江口、桃坑、湖口等荒山野岭之中,“开土筑室,以启后嗣”。
这是一部筚路蓝缕的血泪史,却也是一首人定胜天的壮歌。常年胼手胝足、惨淡经营,不少客家人硬是在绝境中拼出了一条生路。以桃坑夏乐肖姓始祖肖振坤为例,清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他孤身一人由酃县(今炎陵)马坳迁入茶陵。其落脚点是俗称“上七下八(上山七里下山八里)”、时有劫匪出没的婆婆坳。在一座废弃的仙道观里,他餐风露宿,没日没夜地开荒造林。几十年斗转星移,荒山变了模样,肖振坤不仅成家立业,还在山麓建起了拥有“九井十八围”和封火山墙的巍峨大屋,置下山地千余亩。桃坑邺坑的林姓、中元的罗姓,亦是如此。凭着一双生满老茧的手和吃苦耐劳的血性,客家人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生生凿出了自己的家园。
仓廪实而知礼节。安居乐业之后,客家人最挂念的头等大事,便是兴学育人。作为一个极富家国情怀和中原文化底蕴的民系,“崇文重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信仰。即便在四处漂泊的岁月里,“耕读传家”依然是他们改变命运的重要法宝。“蟾蜍罗,哥哥哥,唔读书,没老婆”“嫁夫要嫁读书郎,斯斯文文进学堂”,这些质朴的客家童谣和山歌,直白地道出了他们对文化的尊崇。
在客家聚居地,每个宗族都设有专门的“学田”,用田产收益作为办学的公积金,确保子弟读书能“有老师、有场所、有盘缠、有奖赏”。更有意思的是,在封建礼教森严的古代,客家人却保留着罕见的“男女平等”之风:妇女不缠足,同样可以读书识字;家中主事的妇女,更是倾尽全力供养子弟上进。在他们眼中,“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若族中有人考取功名,必在祖屋门前高竖石桅杆,以耀门楣。连山里的土匪都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绝不抢劫读书人和私塾先生,若有误抢,必如数奉还并赔礼道歉。
然而,现实往往比大山还要冷酷。清代茶陵曾有一条严苛的成规:客家人不准入茶陵户籍。没有户籍,就意味着被剥夺了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这条鸿沟生生扼杀了客家子弟通过科考入仕的希望。他们流下的汗水与本地人无异,却仿佛与生俱来低人一等。
这种不公的打压,没有让客家人屈服,反而激起了他们更加强烈的奋发之志。不能考,那就先学!他们力助宗族开办私塾,一时间“私塾遍布全乡”。为了给子弟求一个参考的身份,他们甚至迁回邻近的酃县、宁冈,或者与境内的同姓宗族“联宗归祖”以取得户籍。在这场与命运的抗争中,涌现出许多令人动容的篇章。邺坑张氏,丈夫早逝,家徒四壁,她却以孟母之风,靠着纺织硬是把儿子培养成才,使后裔“循循有诗书气”。直到清同治二年(1863年),客家人不能入籍的陈规终于被打破,压抑已久的向学之风如火山般喷发,蕉坪罗姓等家族迅速崛起,成为名噪一时的书香门第。
对教育的兀兀穷年之求,最终促成了茶陵客家人的一项旷古壮举。从道光二十年(1840年)开始,饱受科考无门之苦的茶陵客家绅民,联合酃县、宁冈两地的客家同乡,捐田百余亩、谷千余担(其中茶陵客家人捐助最多),于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在江西宁冈龙江之滨,共同筑起了一座跨越省界的精神堡垒——湘赣客籍绅民最高学府:龙江书院。
今天,当我们站在这座占地宽广的书院前,依然能感受到当年客家先民的宏大愿景。书院为砖木结构,前有泮池,筑“状元桥”跨越其上;中轴线上,前院门厅、中厅“明道堂”、后进“文星阁”依次递进。特别是高达三层的文星阁,斗拱挑檐,藻井之上双龙戏珠,仿佛寄托着客家子弟直达天听、鲤鱼跃龙门的渴望。左右厢房化作“启秀”“珍席”“步月”等斋舍,九井十八厅之间回廊曲折,雕梁画栋,既有客家建筑的朴实严谨,又不失最高学府的宏伟气象。在这座书院里,客家士子们以《书院章程》为圭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短短数十年间,培养了成百上千的客籍精英。
历史的奇妙之处在于,那些纯粹的文化火种,往往能在不经意间点燃时代的燎原烈火。
时光流转至1927年10月,毛泽东率领工农革命军来到宁冈,正是看中了龙江书院这片深厚的文化土壤,在此开办了第一期军官教导队。次年4月底,朱德、陈毅率领的部队来到龙市,与毛泽东在此会面,中国现代史上震撼人心的“井冈山会师”便在这座客家先民一砖一瓦建起的书院中诞生。
从清代客家人苦苦求索科举之门的最高学府,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政院校的摇篮”,龙江书院屹立在宁冈的龙江之滨,听过客家学子的书声琅琅,也听过工农革命的隆隆号角。茶陵客家人百年前种下的这棵文化之树,最终在历史的激荡中,结出了最为壮丽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