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油香里的 土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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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谭智勇

    儿时的乡村记忆,总带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那时的年货“果子”,全是自家手作,乡亲们唤作“土果子”。红薯片、红薯条,或是籼米粉掺着糯米粉做成的兰花根、小花片、油枣……因着那时食用油金贵,平日做菜只敢滴几滴油星,过年的土果子便多是用盐炒熟的。那盐炒的果子,咸味重且坚硬如石,极费牙口。

    十岁那年,家里的年味变了。那一年,我们终于吃上了用纯正茶油炸的土果子。

    秋收假时,母亲给我们姐弟三人派了活——去外婆家捡野油茶果。外婆所在的生产队多山,山脚下那成片的三四米高油茶林,属集体所有,看护极严,旁人不得靠近,否则便以偷盗论处。唯有山腰或山顶那些野生野长的茶树,才不仅限于谁,谁捡到了便是谁的。

    表弟是山里的“活地图”,常在山上寻些“羊屎子”“猫卵子”之类的野果打牙祭,对野茶树的分布了如指掌。秋日暖阳下,表弟扛着长柄柴刀开路,我和姐姐背着竹背篓紧随其后。我们在杂树与荆棘间穿行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发现了一株野茶树。树虽不过两米高,枝头却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压得树枝如老者般弓着腰。那一刻,四个人欢呼雀跃,手脚麻利地开工。

    待到两只背篓装满,我们便躺在草垛上休憩。头顶是湛蓝天幕下游走的白云,鼻尖是草木枯荣的清香,嘴里嚼着酸甜的野果,身心俱爽。回到外婆家,外婆见我们满载而归,乐呵呵地从灶膛里扒出几只烤红薯。撕开焦香的红薯皮,那口软糯香甜,至今想来仍觉是人间至味。

    七天假期,我们捡回的茶果去了壳,竟得了一百多斤茶籽。母亲将其挑去榨油坊,换回了二十多斤黄澄澄的茶油。看着这充满希望的亮色,母亲豪气地宣布:“念你们姐弟辛苦,今年过年,咱们用茶油炸果子吃!”那一刻,我们高兴得手舞足蹈,仿佛过年就在眼前。

    除夕夜,父亲归家。夜深人静时,母亲催促我们睡下,自己则和父亲守在灶台边通宵忙碌。那一夜,梦里似乎都飘着油香。

    大年初一清晨,我们刚洗漱完,母亲便端来满满一搪瓷盆的土果子。金黄色的果子堆得像座小山,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塞进嘴里,随着“咔嚓”一声脆响,茶油的醇香与米粉的甜香在舌尖炸开。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酥脆,我们狼吞虎咽,直到肚皮滚圆才肯罢休。

    那年春节,我家飘出的茶油香引来了不少乡邻。每来一拨拜年客,母亲总是满面春风,端出那盆高高堆起的土果子热情招待。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那盆酥脆的茶油果子,不仅慰藉了我们的馋虫,更由于母亲的慷慨,温暖了整个村庄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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