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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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刘毅强

    古人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生平无此大志,年少时未有,人到中年更是淡然。但我爱扫院子,这却是不争的事实。每次回鸾山老家,除却种菜,便是洒扫庭院。寻一把竹帚,缓步入院,沙沙声起,最能愈心。庭前小院,四季可扫:春扫落花秋扫叶,夏扫积尘冬扫雪。扫尽胸中尘埃事,最是气清神明时。

    老家院里,除了妻子侍弄的花草,还植有六棵桂树,枝繁叶茂,四季常青。但这桂树也确有些“恼人”,叶萎便凋,枯了即落,不分四季晨昏。房屋建成十五载,兄弟几人长年在外,十多年来,院落多是父母在打理。监控里常能看见,晨光熹微时,年逾古稀的父亲便持帚清扫,自西向东,从左至右,一丝不苟。父亲忙时,这活计便归了体弱的母亲,往往要等到早饭后才能收拾停当。一个个寒来暑往,双亲从古稀扫到了耄耋,笔挺的身板扫成了伛偻,红润的面容扫出了岁月的沟壑。

    这两年,父亲的高血压愈加严重,需常去医院,二老便由姐弟接去株洲城里居住,乡下的院落便交付于我。我和妻皆是教员,每逢周末,若无要事,定雷打不动驱车五十公里从县城回乡。虽山路蜿蜒,需耗时逾一小时,但风雨无阻,寒暑不辍。

    “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乡居生活,妙趣横生。轮到我做这扫院的伙计,对于那凋零的断枝枯叶,我竟生出几分执拗。见不得地面残留一片落叶、一根断枝,哪怕落叶嵌进地缝,我也要用竹帚来回刮剔几轮。《朱子治家格言》中“黎明即起,洒扫庭院”的教诲,我时刻铭记。在老家的每个清晨,我不再贪睡,推门即扫。晨起扫罢,午时又扫,傍晚持帚再来,惹得屋后女邻居打趣,说我简直是被这几棵桂树“役使”了。

    邻居家只种了两棵低矮的灌木桂,少有落叶之扰。我却笑答:为着八月花香,为着四季叶绿,我心甘情愿。妻子偶尔也会扫地,她喜放音乐,旋律婉转;而我,只爱听风摇树枝的声响、雀鸟的欢鸣,以及竹扫帚划过地面那一下一下清晰有序的沙沙声。天地之间,背着竹帚的我,正独享着这份自然的交响。

    今夏做了一桩大事,拆了屋侧菜园的旧篱,砌了一堵红砖围墙,铺上红色透水砖,与原院相连,硬是拓宽了四十平方米,让这院子更显开阔。晨扫的动线拉长了,我却乐在其中。这让我想起鲍鹏山先生回忆儿时吃年夜饭的故事,一家人将年夜饭从中午吃到黄昏,只为“让幸福的时光拉得更长一些”。此刻扫地的我,心有戚戚焉——扫得慢一些,这清净的时光便也长了一些。

    一年之中,最不忍扫的,是八月桂花落蕊时。离开枝头的金粟,缤纷飘落,给院子披上一件锦织的外衣。淡雅又铺天盖地的花香,浸润在每一寸空气里。这满地落红,何尝不是秋天的额外馈赠?此时,当搬方桌一张,拾落蕊一捧,寻旧书一本,烹山泉一壶,饮老茶一口。无须仰头,不仅口齿留香,心田亦是桂香荡漾。

    寒风乍起,气温陡降,已入严冬。此次回乡小住数日,让我欣喜的是,每日皆有院可扫。老家地处湘东南,海拔不高,积雪罕见。无雪的日子,晨起扫什么?背一把长帚,在空荡的地面上,从左到右平扫三下,又后退一步长刮一轮。一二三,三二一,刮扫那假想的尘埃,呼吸着凛冽而清新的空气,一遍又一遍。这看似无用的重复,实则是一件赏心乐事。待整个院子“虚扫”一遍,心里也跟着干净亮堂了。

    岁末天寒,兄弟几人商议装了壁炉。为了备柴,托表弟购来杂木。妻子笑我:杂木到了每日要劈柴,那满地木屑又有得你扫了,怕是还得添置一把好扫帚。我听了,竟满心期待。

    四时轮转,帚下风光各异。扫者如我,心境每日如昨。

    江南人家,少有不喜桂者。百年老宅前,常可见古桂葱茏。晨起清扫,桂下品茗,花径缘客扫,蓬门为君开。我不禁遐想:百年之后,不知是我这院子里的哪位儿孙在此清扫,又是哪位儿孙在此品茗,延续这一脉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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