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春联

制图/王玺

曹建龙

熟悉老李的人都知道，他写得一手漂亮的书法。往年一进腊月，登门找老李求写春联的人，能把他家的门槛踏平。

老李原是一名普通的语文老师，知识渊博，粉笔字清秀俊逸，毛笔字更是功底深厚。在乡镇学校任教时，镇上大大小小的宣传墙报，皆出自他的手笔。学生、老师、家长，就连镇上的领导，都对他的书法赞不绝口。逢年过节，老李最是忙碌，求对联的人络绎不绝，他却从不在意回报，笔墨纸砚管够，便乐呵呵地伏案挥毫。

有一回，县里新建了一座寺庙，县文化局面向全县征集寺庙匾额的书写稿件。老李题写的寺名，从三百份投稿里脱颖而出，闯进终选。最终，唯有他的墨宝被刻上牌匾，名字也紧随寺名落款。打这以后，全县人都改口称他“书法家”，他的声名一夜鹊起。

老李性子热，乐于助人。一到腊月，不光登门求联的人挤破屋，他还常揣着笔墨走上街头，免费给路人写春联，乐此不疲。

他也是个勤学不倦的人，上进心极强。看着一众书法爱好者慕名来讨教，老李对书法的钻研更添了几分劲头，日夜揣摩名家碑帖，渐渐悟透了笔墨间的真谛。为了精进书艺，他还自费报名高级书法培训班，技艺日新月异。于他而言，一辈子与笔墨为伴，潜心自修，便是最大的乐事。

近些年，老李参加过不少市县的书法赛事，次次都能捧回奖项，奖金攒起来，够他去北京逛好几趟故宫博物院。后来他调往县城工作，县文化局还特地为他办过三场个人书法展，场场人气爆棚。那年腊月，找他写春联的人比往年更多，家里备的红纸、墨汁，好几次都差点断了货。

五年前，老李工作上踏实肯干，就像他练字那般，从没有半分投机取巧，凭着亮眼的业绩，被调往县教育局，当上了副局长。县里举办教师文化艺术节，他报名参加教职工现场书法比赛，硬是凭着一手好字，拿下了唯一一个一等奖。

他的书法，运笔行云流水，笔锋刚劲犀利，字形遒劲舒展，一撇一捺都透着精气神，收获了满堂喝彩。不久后，县教育局专门为他举办了为期一周的书法展，在全县引起不小的轰动。那年腊月，找他写春联的人，依旧有增无减。

可谁也没料到，转过年来的腊月，登门求联的人，竟比往年少了不知多少。

老李心里犯嘀咕，却没往深处想。这一年，他时来运转，连升三级，调任县纪委副书记，成了县电视台新闻里的常客，成了全县家喻户晓的领导。他琢磨着，今年腊月，找他写春联的人肯定会挤破门槛。于是，他每日雷打不动练笔，笔墨纸砚，依旧是他生活里最踏实的慰藉。

日子一晃，腊月悄然而至。老李特地托在教育局工作的女儿，网购了足足一千元的红纸、墨汁和毛笔，就等着上门的人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整个腊月都快过完了，家门口竟连一个求联的人影都没有。

看着堆了半间屋子的红纸、墨汁和毛笔，老李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瘫倒在地……

三天后，老李揣着满心的闷劲儿，漫无目的地走在村里的街巷，却猛地停下了脚步——家家户户的门扇上，都贴着崭新的春联。红底金字，版式规整，油墨的光泽在冬日暖阳下格外晃眼。那不是他熟悉的墨痕风骨，不是带着宣纸纹路的横竖撇捺，而是清一色的印刷成品。

老李愣了好久，苦笑着摇了摇头。原来不是大家疏远他，也不是他的字不行了，只是这年月，印刷春联又快又省事，谁还会花功夫等一副手写的呢？那些墨香漫溢的腊月，那些踏破门槛的热闹，不知不觉就被时代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