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仙湖上的碉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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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向东

    我总是绕远。

    在酒埠江下了高速,回老家祠堂前有两条路,到了分岔路口,我总习惯方向盘往左打,拐上经过官田的那条路。

    当然,这不是因为这条路地势低,一路贴着酒仙湖走,风景好,也不是因为沿途农家乐多,热闹。我绕远,只因为这条路穿过官田——小时候总想,到了官田,外婆家就到了;外婆家到了,就能看看酒仙湖里的碉堡了。

    这座碉堡建于1932年。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官田是湘东重镇,挨着莲花、茶陵。攸县苏区建立后,为围堵红军,国民党政府修了两座碉堡、几百米战壕,这碉堡就是那时留下的。1960年酒仙湖建成,碉堡便“泡”在湖里面了。

    传言说,碉堡四周死过不少人,阴气重,吓得大家不敢靠近,我们只敢站在几百米外远远“望”。它蹲在水里,像座沉默的黑塔,除了模糊的轮廓,什么也看不清。

    碉堡,我“看”过很多次,但总觉得不够,老想站到对面的湖岸上,凑近了看个仔细——不为别的,只为能在伙伴面前“装逼”。

    山里的孩子,村子就是他的全部天地,外婆家就是最远的远方。一把铁丝弯的枪、一本卷边的小人书,甚至一个苹果,都是能向伙伴显摆的资本,享受那被围着、羡慕的目光。

    那会儿,碉堡只在电影里见过,祠堂前的孩子很少见过实物。要是能近距离看看,知晓它的子丑寅卯,在伙伴们眼里就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们就会围着我,甚至巴结我,听我讲碉堡的故事——这可比有玩具枪、小人书带劲得多。

    去外婆家不容易,得翻山越岭,还要“穿越”酒仙湖。一趟下来,像经历一次小小“长征”。

    那时环湖公路还没修,“穿越”酒仙湖要靠“汽划子”摆渡。“汽划子”吨位小,走得慢,一路喘着粗气,像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去外婆家,妈妈总会带一个孩子,家里孩子多,带谁?妈妈先丢出一句话试探:“明日我去外婆屋,你们要记得把猪崽子喂饱哦。”

    妈妈话里话外没指明带谁去,但又明明白白地点明了会带谁去:五姊妹中,我最小,我可喂不了猪呀。

    姐姐们不死心,争着喊:“带我去!带我去!”胳膊举得老高,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可最后被妈妈牵着手出门的,总是我。妈妈说:“他还小,离不得我。”

    这样的理由粗暴得不讲道理。

    起初姐姐们还争,后来彻底明白,她们学会了撇嘴,假装不在意,可等妈妈和我出了门,她们的眼睛就眨巴眨巴跟着我们背影,一直跟到路拐了弯。

    赶“汽划子”,得先走七八里山路。路凹凸不平,曲曲弯弯,藏在山影里,凉飕飕的。我不怕走路,就怕两边黑林子里突然蹿出什么鬼怪。要是林子里忽然响起枯木掉落声,也能吓得我惊叫。妈妈怕吓着我,一路攥紧我的手,一刻不松。

    到码头时,妈妈和我已气喘吁吁。还好,“汽划子”也才靠岸。

    上船后,妈妈不让我在船头逗留。船头风高浪急,她总不由分说地牵着我,穿过甲板上的熙攘人群,径直走进昏暗的船舱。

    妈妈寻个位子静静坐下,我趴在她肩头,目光越过船舷,一眨不眨地凝望前方。

    酒仙湖水面开阔,闪着墨绿色,像一块蓝底白花的夏布翻涌在山间。

    妈妈的目光投得很远,深深的,像是要穿过这片浩渺的水,直接落到对岸的家。

    “妈妈,看!碉堡……”

    当那个灰黑、圆墩墩的轮廓从远处青山一角探出头来,我就手指前方,兴奋地喊起来。

    碉堡是酒仙湖上的航标,也是官田的无字路牌。看见碉堡,官田就不远了;官田到了,外婆家就到了。

    外婆家窝在官田的一个山坳里,叫双木冲。下了“汽划子”,爬个小山丘,再下一段长陡坡,走到第二户,那门楣矮矮、木色发黄的,就是外婆家。

    双木冲就像它的名字,四面都是长满密树的山,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这里又小又静,左邻右舍共六户,稀稀拉拉撒在山坳里,鸡鸣狗吠传过来,都带着空荡荡的回音。

    在这山坳里,出行十分不便,买油秤盐扯布这些平常事,都得攒到一起,再跑到山外镇上去。

    作为孩子,我不关心柴米油盐,只关心玩。

    说到玩,外婆家比不过祠堂前。

    祠堂前是个大村子,供销社、食品站、圩场都在这儿,卫生院、中学、农机站也离得不远。围着谢家祠堂,高高低低住着四五十户,二百多口人,细伢子尤其多,和我同辈的就有二十多个。你想想这村子,该是要多好玩有多好玩,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一想到外婆家的冷清,我心里就矛盾:一方面很想跟妈妈去,另一方面又不想多住。心里仿佛有两个小人打架,一个喊吃墨李姜糖,一个嚷“玩打仗”“踢盘子”。妈妈对我摸得精准,出发前总跟我讲好:住两天,不能反悔,不能吵。

    结果呢,往往住一天,我就开始吵着回家。尤其晚上,冷清、漆黑的双木冲更让我归心似箭。可隔山隔水的,哪能说回就回?我可不管,只管哭,只管闹。

    这样的事多了,外婆见妈妈又带我来,劈头就是一句:“哎呀,你何事又带他来啰。”妈妈只能不好意思地苦笑,把我往身后藏了藏。

    那天晚上,我那“回家”的闹剧又准时开演。先哼哼唧唧,继而号啕大哭,大家轮番上阵,都哄不好。舅舅连夜做了个弹弓放枕头边,没用。外婆吓唬我,说老鼠来了,咬人,我把头埋进被子,哭得更凶。

    最后,常常是妈妈、外婆和我三个人都没法睡。舅舅让表姐表哥们配合,把床板弄得“嘎吱”响,又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声。妈妈故意发颤说:“哎呀,老虎来了,莫作声……”我吓得屏住呼吸,把妈妈抱得死死的。可恐惧过去,那想家的蛮劲又上来了,蹬被子,扯妈妈头发,闹个不停。

    忽然,妈妈像下了个大决心,贴着我脸说:“莫吵了,明天带你去看碉堡,走近看,让你看个仔细。”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立马止住了我的哭闹。

    妈妈没骗我,吃完早饭,她就攥着我出了门。

    翻过一道土坡,放眼一望,山脚下的酒仙湖笼在一片薄雾里,静静漾着波纹。

    终于来到离碉堡只有十来米的湖岸,我挣开妈妈的手,又蹦又跳,眼睛直勾勾盯着碉堡,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可算看真切了!

    碉堡比我想的要大,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下半截浸在湖水里,沾着碎渣;上半截是黑灰色墙头,露出几道歪扭裂缝,几根树藤稀稀拉拉爬在墙面,墙上的射击孔黑乎乎的,活像外婆深邃的小眼睛。

    妈妈告诉我:“当年红军和国民党在这里打了几次大仗,好多红军战士牺牲在这碉堡的枪口下……你看,墙上那坑坑洼洼掉了皮的地方,就是子弹打的。”

    “妈,那为啥不把它炸了呀?留着它干啥?它可害死了好多红军呀。”我仰起脸不解地问。

    妈妈轻轻摸摸我的脸,认真地说:“这碉堡可不能炸,它洒满了红军战士的血,见证了咱们的胜利……是勇敢的丰碑,胜利的丰碑呢。”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望着碉堡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枪痕,想起妈妈说的故事,不由自主挺直小身板,学着电影里潘冬子的样子,对着湖中碉堡,认认真真敬了一个礼。

    风从湖面吹来,仿佛带来了红军战士们冲锋的身影:他们有的举着步枪,稳稳对准碉堡射击;有的拼尽全力,把手榴弹一颗颗投向碉堡;有的扛着炸药包,匍匐前行,塞进碉堡缺口……这一幕幕清晰得像在眼前,就这样跟着风,深深映进了心里。

    最后一次看碉堡,是1985年,我在攸县三中读高二。一个周末,我约上同学,从酒仙湖大坝乘“汽划子”去官田,特意带他看这旧迹。那时的碉堡早已不复旧貌,三分之二的墙体垮塌,大片滑进深水,只剩下些嶙峋的乱石堆,半淹在浑浊的湖水中。

    之后几年,湖水仍日复一日啃噬着碉堡残存的骨架。到1989年,最后那点痕迹,彻底沉入了幽深水底。

    表哥告诉我碉堡垮塌的消息时,我已参加工作。听到这话那一刻,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毕竟,那座灰蒙蒙、沉默矗立的碉堡,曾装满我童年的遐思,深藏着对官田、对外婆一家的念兹在兹的依恋,更承载着对红军、对老一辈革命先烈的无限敬意。

    虽然,碉堡永远沉进了酒仙湖深处,连像样的告别也没有,但它深深刻进我脑海里,与那些伴随我成长的遐思、念想、敬意一起,立成了一道永不坍塌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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