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陵,岁月深处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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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茶陵县工农兵政府旧址,1927年,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二次攻克茶陵后,在此开启了“工农武装割据”的伟大实践。 茶陵县委大院内的常委楼,毛泽东同志当年曾下榻于此。

    进入茶陵地界,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那是草木的清芬、泥土的温润与江水的腥甜交织的味道,仿佛久别重逢的老友,张开温暖的怀抱迎接我的归来。

    茶陵是我生命的起点,承载了我生命中最初的记忆,虽然父母早在1981年就带着弟妹回了宁乡老家,茶陵的屋檐下早没了至亲的炊烟,可我总忍不住一次次回到这里。因为,这里有比亲人更恒久的牵绊——是东门塔高高矗立在洣水河畔的剪影,是县委红砖楼里飘散的笔墨香,是工农兵政府屋檐下飘荡的红绸舞,是洣江河里的鱼,是云阳山的松涛,是那些镌刻在骨头上的记忆。

    洣水塔影

    骨血镌刻的生命坐标

    东门塔,还在。这座以红砂岩砌筑的七级石塔,又名笔支塔,门额题“云州一柱”,曾为护佑城郭、兴发文运而建,是茶陵游子心中最鲜明的乡愁坐标。茶陵历史上科举人才辈出,这座“聚气兴文”的古塔,早已成为地方文化自信的象征。只是昔日塔下喧闹的东门集材场,如今只剩几堵残墙根基半隐在野草灌丛中,沉默如大地的疤痕。

    1963年的春天,我就诞生在这堆叠的木材与江流涛声之间。母亲说,那晚霞光将塔身染成胭脂色,接生婆说这娃眼睛亮得像洣水里的星。这座古塔,见证了我的童年。那时没有电子产品,快乐却无穷无尽。放学铃响,便约上伙伴去河边。揣着茶麸饼烧成的灰撒向水湾,晕头转向的小鱼浮起,网兜一抄便是满满收获。夜幕降临,提着松油火把照亮田垄,泥鳅鳝鱼冰凉的挣扎触感从钳柄传来,母亲用茶油一煎,满屋焦香。

    茶陵本是湘菜名宗“祖安菜”的发源地,谭延闿先生笔下“辣而不烈、鲜而不腻”的风味,早融入寻常百姓家。母亲拿手的祖安豆腐,用泉水点制的豆腐滤成细泥,配土鸡汤文火慢炖,柔滑入味;简单的青菜佐以茶陵紫皮大蒜清炒,也透着独有的鲜香。这些藏着烟火气的滋味,是刻在我味觉里的乡愁密码。

    洣水教给我的远不止游戏之乐,更教会我生活如同这流水,既有柔波荡漾,也有需要奋力泅渡的险滩。我的学费,是从山水间“挣”来的。周末刚蒙蒙亮,便扛着柴刀上山,砍最直溜的杂树削成锄头把卖给供销社;趁晨露未干砍竹子,稚嫩肩膀被粗糙的竹木压出红痕,火辣辣地疼。也曾在建筑工地挑沙挑砖,一担两分钱,扁担压进肉里,每一步都似踩在棉花上。当领到捋得平整的毛票,只觉得离新学期的书本又近了一步,心里满是踏实与骄傲。如今回望,那扁担压出的何止是学费,更是关于生命重量的最初启蒙,让独立与坚韧融进了我的骨血。

    红砖楼语

    笔墨流淌的岁月回响

    车子停在县委大院门口,那扇熟悉的对开铁栅栏大门静静伫立,暗红色的漆皮虽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抬脚迈入的瞬间,鞋底与水泥地的触碰声,竟与四十多年前那个清晨重合——1981年秋天,我攥着分配通知,也是这样忐忑又雀跃地踏进这扇铁门。

    穿过庭院,几栋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苏式砖木办公楼映入眼帘,青砖青瓦间掩不住沧桑。二楼东头第四个窗口,是我当年的办公室。桌面的木纹里嵌着前辈留下的钢笔划痕,阳光投下光斑,我曾在那里伏案疾书。作为新闻干事,当年的我曾走遍茶陵的山山水水,田间地头的烟火气,乡野村落的新鲜事,都化作了《株洲日报》上带着油墨香的铅字。

    最难忘下东公社的日子。1981年冬天,我作为工作队员驻队,住在四壁漏风的贫困户家,夜里裹两床棉被仍觉寒冷。白天跟着社员下田,晚上在暗黄的灯下记笔记,泥土腥气混着油墨味,成了那段时光的专属气息。为核实亩产数据,在打谷场蹲守三天跟着老农学看谷粒饱满度,那篇沾着田垄草汁的通讯稿,最终登在《株洲日报》头版,报社同志称赞“满是泥土气”。

    1984年春天,也是在这间办公室,市委组织部的调令悄然而至。那天我刚从乡下采访回来,裤脚还带着泥水,理论干事陈志刚塞给我一个笔记本:“小钟,这是要飞了。到了新地方,别丢了笔杆子。”那本子我至今还留着,扉页写着他送我的话:“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从此,我从茶陵出发,辗转株洲、长沙、北京、陕西,脚步越远,心底的洣水却流得越急。

    沿主楼右角前的小路前行,一栋不起眼的苏式小楼藏着厚重记忆——1965年5月21日,毛主席重上井冈山时,便是在这栋常委办公楼的25号房留宿。如今房间设为陈列室,简朴依旧。我驻足良久,想起当年常听闻老领导讲述毛主席深夜研读《茶陵州志》至凌晨的往事,那份对故地的深情与对历史的敬畏,至今令人动容。更可敬的是,历任县委领导始终“蜗居”于此,将资金多用于民生,这栋简陋小楼也被誉为“湘东最美的办公楼”。

    稻穗红绸

    烽火淬炼的初心传承

    从县委会出来,沿解放路往东,转过街角,一片青灰色瓦檐映入眼帘——茶陵县工农兵政府旧址到了。1927年,工农革命军第二次攻克茶陵后,在此开启了“工农武装割据”的伟大实践,被埃德加·斯诺称为“全国第一个红色政权”诞生地。

    这座由南宋州署改建的院落青砖黑瓦,庄严肃穆。大堂内悬挂着马克思、列宁画像,两侧陈列着工农革命军使用的红缨枪,还原着当年首次工作会议的场景。穿过天井,斑驳土墙上的红漆字迹虽已模糊,却仍透着穿透时光的力量。忽然想起少年时,东门塔下的一位老爷爷常讲起红军故事:“战士们穿着草鞋,却把仅有的粮食分给乡亲,说要让天下百姓都有饭吃、有田种。”那时我不懂这话语里的分量,只觉得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身影,和洣江边的芦苇一样,带着韧劲。

    回廊尽头的陈列室里,掉漆的木桌、缺腿的板凳与布满划痕的马灯,让我想起1983年冬夜整理党史资料的场景——文献记载,茶陵战役中红军夜里作战全靠马灯照明,风雪中晃动的灯光,如星星般明亮。那时我总往档案馆跑,采访老红军,想把茶陵的红色故事写得再深些。1984年5月调离茶陵那天,我把常用的英雄牌钢笔留在了抽屉里,像是把一部分的自己,永远托付给了这片红土地。

    院落中央,几株向日葵朝着太阳,花盘沉甸甸的。讲解员说,每年秋收后,百姓会把新收的稻穗系在红绸上挂于屋檐:“这是咱茶陵人的仪式,告慰先烈,今年又是好收成。”望着飘动的红绸,我忽然懂得,这红色旧址从不是冰冷陈列,而是早已融进茶陵血脉的精神图腾。当年红军守护的,不仅是政权,更是洣江两岸的稻穗饱满、万户炊烟。

    临走时,遇见一群戴红领巾的孩子,在老师带领下齐声朗诵“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清脆的声音如洣江流水,带着生生不息的力量。我在留言簿上写下:“这里很旧,但故事很新。”建筑会老,人会离散,但每一代人都将在这片红土上续写新篇,让精神永远鲜活。

    秀水云山

    风景深藏的归途密码

    此次回茶陵,特意登上素有“古南岳”之称的云阳山。这座孕育了六千年农耕文明的灵山,南麓独岭坳遗址出土的炭化稻粒佐证着炎帝神农氏教民垦殖的传说。

    云阳山变了,又没变。新修的栈道蜿蜒,但山还是那座山。丹崖翠壁,飞瀑流泉,明代旅行家徐霞客曾在此流连。我沿着山路攀登,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落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年轻时常和朋友来爬山,那时全靠脚力,爬到半山腰便气喘吁吁,坐在松树下听风穿林如歌。如今虽有石阶,却仍爱在松树下驻足,闻那熟悉的松脂香。

    下山时,遇见几个背着竹篓的山民,篓子里装着野生猕猴桃和山枣。大妈热情地介绍起茶陵的“三宝”来:生姜表皮金黄、肉质细腻,明清时就是贡品;紫皮大蒜个大瓣壮,香辣浓郁,“一蒜入锅百菜香”;白芷更是洁白无筋,药香醇厚。她说现在搞生态旅游,山里的宝贝能卖好价钱,“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从云阳山下来,我又去了东阳湖。湖水清澈如镜,倒映着山峦树木,尽显生态之美。静坐湖边,听湖水拍打岸边,思绪飘回当年为东阳水库审批奔走的日子。当年,我在中央某机关工作,怀着对茶陵的热爱,摩挲着茶陵地图穿梭于各个部门,当县委书记告知“批了”的那一刻,仿佛已看见清冽库水漫过滩涂,灌溉下游千亩稻田。如今的东阳湖,水域堪比三个西湖,罗霄山脉的绿意揉进湖中,映着云阳山的青黛,也映着我半生的牵挂。

    离开那天,沿着茶陵古城墙缓步而行,我又踱到了洣江边上。江边的铁牛依旧静卧,这尊南宋铁犀镇水护民近千年而不锈,恰是茶陵人“铁牛精神”的化身:烽火时坚韧不屈,以血肉守护红色火种;和平年代踏实肯干,用双手耕耘出稻浪千重。铁牛是茶陵的守望者,也是我记忆里最沉甸甸的注脚。

    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乡愁,是对一段生命河流的溯源。茶陵给了我最初的河床,洣水的清波淌过我的童年,铁牛的沉默教会我坚韧,东门塔的剪影定格成永恒的乡愁坐标,红砖楼的笔墨涵养了我的初心,红色土地的精神塑造了我的品格,而“三宝”的辛香与药韵,早已融入味蕾的记忆,成为故乡独有的味道密码。

    我终究是洣水养大的孩子,血脉里流淌着它赋予的勤恳与执着,也藏着对生活最质朴的热忱。我后来走过许多江河,它们或许更壮阔,却不曾像洣水这般,从我生命最初的源头流过,灌溉我、塑造我,成为我精神上永恒的故乡。这一次离去,我没有频频回首。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那一条江,始终在我身体里静静地流着;那一头铁牛,始终在我记忆里稳稳地立着;那一座塔,始终在我乡愁里高高矗着;那“三宝”的清香,始终在我味蕾上萦绕着。

    这方水土给我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栖居,而是一生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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