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当学硬核桃

  • 上一篇
  • 下一篇
  • 陶诗秀

    在一次教职工例会上,老校长从讲台底下搬出一个沉甸甸的纸箱,笑眯眯地给每位与会者发了一把带壳的核桃。那核桃个头不大,外壳是沉郁的褐色,布满了细密而深峻的沟壑,摸上去粗砺硌手。“谁知道这核桃,怎么剥最省力?”校长环视全场,不待我们回答,他便踱到教室门边,将一枚核桃小心翼翼置于门缝,随后,那扇厚重的木门被轻轻一带——“咔嚓”!一声清脆的决裂之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蓦然绽开,干脆,利落,毫无拖沓。桃壳在瞬间的高压下应声而裂,露出其中蜷曲皱褶的仁肉。校长捡起核桃,像展示一个哲学命题的答案,笑容里有深长的意味。

    那时,我只觉得这法子巧妙;许多年后,历经世事磋磨,才渐渐品出,那一声“咔嚓”,或许正是生活给予许多困境最直接、也最考验耐心的解答方式。

    都说核桃益智。古人讲“以形补形”,虽是质朴的联想,却也暗合了自然的某种幽默。现代科学证实,这小小的果核里,确实富含养分。它营养丰富,滋养大脑,亦呵护心血管,润泽肠道。

    曾有一年,母亲每日雷打不动,用小巧的核桃夹为我取出七颗完整的仁肉,摆在白瓷碟里。我怀着虔诚吃下,日复一日。然而,作为笨人的我,既未因此变得聪慧过人,也未能借此叩开人生辉煌的大门。那珍贵的养分,似乎都悄无声息地沉潜到了生命的基底,并未催生惊世的奇花。

    我总猜,张爱玲是懂得吃核桃,也懂得核桃里藏着的人情冷暖与欲望沟壑的。《金锁记》里那段剥核桃的闲笔,写得真是惊心动魄。午后姜家的深宅,七巧与妯娌们围坐,空气里是核桃壳碎裂的细响,枯燥而紧绷。她们手下剥着的,哪里只是零嘴?分明是日复一日被囚禁的青春,是掐尖要强却又无可奈何的时光。直到三爷季泽来了,带着他一贯的浪荡与不羁,毫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核桃仁”,囫囵吞下。旁人的一句娇嗔:“人家剥了这一晌午,是专诚孝敬你的么?”撕开了温情面纱的一角。在季泽看来,这姜家的一切,连同碟中的核桃仁,都是他理所当然该享有的一份家产;而在七巧那被黄金枷锁劈杀了情爱的心底,这核桃,却成了她对季泽那点渺茫、扭曲又灼热欲望的投射。我们总惯于用自己的逻辑,去走对方的脑回路,这才在情感的迷宫里彻底失了方向,撞得头破血流,一如那被门缝碾压的硬壳,碎裂得不成形状。

    核桃另有一个极风雅的名字,唤作“掌珠”。以核桃为“揉手”的文玩活动,借五指之力,周而复始地揉、搓、捏、压,经年累月,竟能使粗陋的果核脱胎换骨,变得晶莹润泽,焕发出“不似玛瑙胜似玛瑙”的宝光。这或许是一种修行,也或许是一种讽喻——提醒着我们,在追逐广袤世界的同时,有时也该沉静下来,想一想,那真正值得被我们握在手心,用岁月与心神去温柔盘玩、细细呵护的,究竟是什么?

    记得曾有一段日子,我的脑袋恰如一颗最顽劣的硬核桃。外表看似完整,甚至努力维持着冷静坚强的硬壳,内里却早已是一片混沌的、坍塌的废墟。任何外界的询问与关怀,都像无形的门缝挤压过来,让我恐惧于那声暴露脆裂的“咔嚓”随时会响起。我蜷缩起来,拒绝一切压力。所幸,母亲在那时,为我撑开了一扇永不关闭的、温暖的门。她容许我“逃跑”,容许我“躲藏”,不追问,不逼迫,只是日复一日,用最朴素的食物、最沉默的陪伴、最坚韧的信任,如同涓涓细流,浸润着我这颗濒临崩溃的“核桃”。没有高压的破壳,只有耐心的滋养。渐渐地,那干涸皱褶的内里,似乎重新吸饱了水分,生出了些许柔韧的光泽。我开始能承受一些轻微的碰撞,而不至于立刻崩裂。当然,此后人生路上,软弱彷徨的时刻依旧会有。每当觉得自己又被困于坚壁,我总会想起莎士比亚笔下那位忧郁的王子哈姆雷特的宣言:“即使我被关在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是无限空间之王。”另一种译文更得我心,也更贴近一枚核桃的意象:“身虽囿核桃,心为无限王。”

    是的,万般由心。生活的重压,或如那最终破门的巧劲,是一瞬的决断;而心灵的成长,却更像文玩人的掌上功夫,是一生的盘磨。前者教我们破局,后者予我们修为。当我们既有了在门缝中承受压力、应声而开的勇气,也有了在掌中被时光温柔打磨、沉淀光泽的耐心,那么,这世间,便再没有什么能真正将我们困死。

  • 上一篇
  •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