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见
书房案头,一盆名叫金盏银盘的水仙,已经葱葱郁郁、含苞欲放了。
今年冬天冷得早,农历冬月初,风就带了刀锋似的锐气。阳台上的三角梅、茉莉、金盏菊,都瑟缩着褪了颜色。我照例去老街的花市,买了几头水仙回来。
守着一盆水仙过冬,是我多年来的习惯。
初种的水仙,连着一周都在陶盆里静静地立着,天天换水却不见动静。而当我第十天清晨去换水时,忽然瞥见其中最大的那颗水仙头,顶端裂出了一星鹅黄。那黄极小、极嫩,怯生生的,就如雏鸟初探世界的喙。当时,我的心,不禁跟着那点儿鹅黄,轻轻动了一下。
正是这点嫩黄,像冬日阳光,带着薄薄的暖。自此变化接踵而来,不断萌出的嫩芽,见光就长,见风就绿。芽尖一天天拔高,舒展成扁平的叶鞘,又从鞘中抽出真正的叶子。那叶窄窄的,挺挺的,像孩童手里的绿剑。吸饱了水分的鳞茎,越发水润饱满,像是攒足了旺盛的力。特别那根须,起初只是羞怯的几缕白线,不几天便繁茂成簇,缠在卵石间,雪白如棉。
对水仙,我最喜欢它们的野趣和冬日里的生机,从不加以刻意束缚,任其自然生长。每天早晚,观察水仙的生长,是我最快乐的事。看它们在盆里亭亭而立,绿得那样理直气壮,仿佛窗外的严寒与它们全然无关——这份坚毅的气质,就让人感到一股踏实的力量。
滴水成冰的气候,带来不断加深的极寒。但我的心,却因几朵笃定的花苞而踏实、暖和起来。当我写作读到艰涩处,抬头看看它们;手脚冻得麻木时,呵着手看看它们。见它们一直都是那样安静又那样勇敢地生长着,心头那些因寒冷而滋生的颓靡,便会一点一点地消退去——原来,跟一个比自己更安静、更坚韧的生命相处,竟能获得如此强大的心理能量。
前几天,瞥见其中一枝花葶上的苞衣,已裂出了月白色的缝隙,缝隙间隐约可见嫩白的骨朵。那形状,像精致的小酒杯,又像婴儿微握的拳头。哦,严寒里的水仙,要开花了!
守着这些欲开未开的花苞,我澄净的心,难抑一片喜悦。据多年的经验我明白,寒冷的日子即将过去。当这盆水仙花朵怒放的时候,门外的凛冽寒风,一定是软了下来;空气中的湿冷,也会被一种温润的气息所替代;对面墙根下那些凋萎了一冬的野草,也将冒出星星点点的浅绿……此时,水仙花虽未全开,但春天其实已经到来——它已来到水仙盆里,来到弥漫书香的案头,来到我守候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心里。
每年的漫长冬季,我从不曾觉得如何地难熬,那都是因为一盆水仙,以它顽强的生长伴我过冬和待春,用它一寸寸的拔节与浸着冷气的花香告诉我:顽强的生命本就带着温度。
守着一盆水仙过冬,心里就会驻着暖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