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瑛
山径旁的花独自开着,在无人经过的时辰里舒展到极致。我望向它,忽然想起走在人群中的母亲——她不言不语地生活在山冲里,可与那里的女人,总隔着一层透明的距离。
无论放到哪里,她身上都会洋溢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贵气。不是金银堆砌的那种,而是骨子里透出的洁净与秩序,像宋画里留白的部分,寂静里自有山河。
乡下的房子是黄土夯筑的,墙上有雨水流过的痕迹。母亲每日清晨拖地,清水一遍遍浸过土坯,久而久之,地面竟泛出青瓷般温润的光泽。村里人来串门,总在门槛外跺跺脚,说:“你们家地亮得照人,不敢踩。”
别人家是热闹的——农具靠在墙边,稻草屑在空中飘,孩子的衣服搭在椅背上,生活的声响与痕迹毫无遮拦。我们家却不同。母亲将日子过成了宋时庭院的格局:一桌一椅皆有位置,碗筷摆得端正,连晾在竹竿上的衣服,肩线都对得齐齐整整。
还记得童年睡的雕花木床上有许多鸟雀,它们在那里叫了几十年。母亲每天用湿毛巾擦拭,那些暗红的漆面便泛出一种说不出的光。村里妇人的床铺上,常散落着碎布头、线团,被褥里裹着人的浊气。我家的床,麻布蚊帐永远平整地压在雕花帐板下,无论铺的是草席还是竹席,边角都熨熨帖帖的。
最难忘的是一床草布席。乡下席子睡久了,中间总会磨出洞来。别人家要么将就,要么换新。母亲不。她将破洞处小心剪去,又从旧床单上裁下尚且完好的部分,一针一线补上去。补丁与原来的席子长在一起,竟成了别致的纹样。
有讲究的客人见了,摸着席子问:“这花纹特别,哪儿买的?”
“俄罗斯买的。”
那时中俄关系正亲密,村里人听说过“苏联老大哥”,却不知道俄罗斯在哪儿。她们更不知道,我的母亲生我们前在城里工作,还是县里第一批学开拖拉机的姑娘。她握着方向盘驶过尘土飞扬的土路时,大概也不会想到,自己日后会在黄土屋里,把一句玩笑话说得那样平静。
问的人信了,点点头,又说:“怪不得,洋气。”
母亲的幽默是冷的,像井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整个夏天的清凉。她从不解释,任由那些话语在村里流传。后来有人说,田家的女人用的都是外国货。
母亲的床,谁也不许随意坐。她不曾明说,可每当有邻居来聊天,不经意靠上床沿,第二天,床单必已洗净晾在院中。阳光穿过麻布,透出清淡的皂香。
那是上海肥皂的味道。浅黄色的长方体,用牛皮纸包着,在供销社的柜台里要凭票才能买到。母亲用它洗衣、擦身,甚至放在衣橱里。于是整个家都浸在那股幽香里——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是干净的、理性的、带着距离的气味。母亲从那里走过,那香气便跟着她,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醒得总比鸡鸣早。天还灰着,就提着马灯去田头看水。回来时,扁担在两肩轻盈地颤,桶里的水清亮如镜。母亲说:“要挑最早的水,晚了,水就浑了。”
别人家开始炊烟升腾时,母亲已收拾完院落,坐在晨光里梳头。她的头发永远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圆髻,用黑色的网兜罩住。于是当村里妇人忙得鬓发散乱时,母亲总显得清闲——她只是把时间往前赶了半步,或者,往后挪了半步。
我是老四,下面还有个弟弟。家里做事,姐姐们总是抢在前头,得了麻利能干的名声。我慢,躲在后面,看母亲怎样把抹布拧得不干不湿,看她怎样将晾干的衣服叠出棱角。那些旁人忽略的细节,我都看在眼里。
后来我离开村庄,在城里工作。办公室的玻璃窗要擦到看不见玻璃,文件按日期排列得像书页,工作计划总要提前想好三步。起初我们的办公室在车间,我管文明生产,我去了,那里有了文明生产管理制度,我们几个女人的办公室,总是弄得比机关的还整洁干净。有人说我有洁癖,我说不是,是母亲,在照见我。
后来忙碌,只要听到母亲来我家,我都会用心收拾,生怕她哪里不舒服。可母亲对我是包容的,她说,我工作,带娃,还有老人要伺候,可以随意点……
我心里非常清楚,我早已在另一条路上与母亲遥遥相随。我们共用同一套生活的语法:简洁、有序、留白。她用在黄土屋里,我用在水泥格子间;她经营的是三餐四季,我经营的是车间管理和报表会议。可底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对混乱的本能抗拒,对残缺的从容修补,在有限中开辟无限的耐心。
母亲87岁了,不见一根白发,头发带卷,梳得整齐。她领我到她的房间,被套折叠整齐,散发杀菌凝露洗的香味,我闻了闻,问哪里买的,比蓝月亮好闻……她拿出一个盒子,一粒粒晶莹剔透的洗涤丸,还有防串染吸色片给我看,我瞬即下了一单。
我忽然明白,母亲一生所做的,不过是在尘土飞扬的人世间,固执地划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这干净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深情的抵抗。
母亲不到五十岁就回了城,她的精致,没有几个城里婆婆能敌。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农村。
早几日,与母亲在冬日暖阳下散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我们的影子重叠的部分,分不清哪是她的,哪是我的。或许本来就不必分清——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在无人注意的路径上,静静地完成不同的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