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云泉山

  • 上一篇
  • 下一篇
  • 卢洪义

    攸北边陲,车田市场北行五百米,有山名曰云泉。此山扼守北江、梅溪二水,界分攸北、醴南两地。它拔地而起,孤峰兀立,势如苍龙昂首,东望泰山、甘棠诸峰,气象森严。

    昔有清代大儒、车田人氏刘祖穆《云泉山记》,其景亦优,其情亦馨。刘公曰:云泉山石壁崚嶒,矗矗嶷嶷,云光出岫,泉声在溪,新篁古松,回青转绿于旖旎潺溪中。其麓渚为潭,受双江委,渟宏渊沦,净不可唾。山以云泉名,自昔然也。

    我乃斗筲之徒,总不以为然,常望着眼前的山峦生疑:云在何处?泉又安在?

    庚子孟春某日,晓寒料峭,风声呜咽。我裹紧衣衫,脚步固执地踏上了寻访云泉山的旅途。

    山东麓,一条石砌的磴道依山势蜿蜒。石阶斑驳起伏,层叠出一种如山脊般坚韧的力量。拾级而上,寂静的山道里只有我笃笃的足音,仿佛在丈量着历史与现实的距离。抚摸路旁寒凉透骨的石壁,指尖触到的只有岁月的纹理与尘埃,古人的气息似乎早已渗入山石骨髓,化作永恒。唯有石缝间探出头的嫩草,在凛冽中透出一丝生机;阳光透过林木洒下斑驳光影,随风摇曳,婆娑生姿。

    忽见一抹血红的杜鹃,以不屈的姿态嵌在陡崖之上。那是一种寂寞而亲切的红,瞬间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这里曾是革命烈士丁泽中英勇就义之地。依稀记得,伯祖母生前常在此驻足,默默凝视那盛开的杜鹃,面色凝重,目光深远。

    攀行近千步,磴道尽头,豁然开朗。几株苍劲的松柏掩映下,翻修后的云泉山寺巍峨矗立。飞檐翘角,亭台楼榭,在村民眼中,这座寺庙不仅是信仰的寄托,更连接着现世的安宁与希望。

    云泉山寺是当地乡贤共建,每年正月的游灯都会从这里出发,攸醴两地虽一水之隔,但乡俗迥异,一边是发端于江西语系的攸县土语,一边是来自吴侬软语的醴陵乖婆子话。游灯也不同,一边是锣鼓喧天的龙灯,一边是浅唱轻吟的茶灯。我小时候特喜欢看茶灯,最喜欢茶娘子唱的《思情鬼歌》,那一声“我哩满哥哥鬼也……”听得是让人浑身酥软,心神恍惚。而今,寺门大开,院落整洁,却不见僧人踪影。“寺院无僧风扫地,殿内无灯月照明”——这空山古寺,究竟是谁在默默守护?

    环视四周,崖壁静默。步入峰顶的羊肠小道,寒意渐浓。仰望两侧峭壁,宛如耄耋老者正以洞察世事的慧眼注视着我。恍惚间,刘祖穆那身着布衣长衫的身影似乎浮现在眼前,与岩壁、茅舍、溪流融为一体,化作了山崖上永恒的守望。

    登顶之时,谜底终解。一条宏伟的水渠赫然在目——这便是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北干渠。它引酒埠江之水,至今仍滋养着攸北、醴南及萍西的大片良田。若逢开闸放水,激流奔泻,势如万马奔腾;水珠飞溅,声若珠玉落盘。腾起的水雾弥漫山间,似云似烟,即便在盛夏,也营造出深秋云雾缭绕的奇观。

    至此方悟,古之云泉虽远,今之云泉更奇。北干渠宛如长龙盘旋众山之间,高架渡槽八柱擎天,气势恢宏。若刘公(刘祖穆)地下有知,当惊叹这“高峡出平湖”般的人间奇迹。

    虽然“渔樵耕读、凿井而饮”的旧时光已一去不返,但农耕文明中那种顺天应时、邻里守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精神内核,在现代文明的语境下,依然熠熠生辉,与我们今日推崇的生态与和谐理念,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深情呼应。

    下山时,天空飘起细雨,打湿了这条长满故事的磴道,也润湿了关于故乡的记忆。近日思绪纷繁,常穿过城市的钢筋森林,梦回此处:秋日晨雾,枫叶如火,老酒一壶。那份荒凉中的温暖,寂静里的热烈,终究成了心底最缱绻的归宿。

  • 上一篇
  •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