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原址复建的洣江书院
▲洣江书院内陈列的曹诒孙铜像
▲《海潭曹氏六修族谱》中曹诒孙的介绍
何 文
湘东大地,罗霄山脉西麓,一条洣水蜿蜒北去,滋养了茶陵千年的农耕文明,也淘洗出一方厚重的文化沃土。
时光回溯至晚清光绪年间,在这条母亲河畔,曾走出过一位特殊的“摆渡人”。他叫曹诒孙,茶陵历史上仅有的两位榜眼之一。在那个风雨飘摇、大厦将倾的年代,他曾身居庙堂,在翰林院任职近十载,看尽了京华烟云。然而,光绪十五年(1889年),正值壮年的曹诒孙却作出了一个令朝野侧目的决定:辞去京官,归隐桑梓。
他将满腹经纶从皇城根带回了洣水之滨,以“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为志,在洣江书院写就了一段“弃官兴教”的传奇。这不仅是传统儒家士大夫“兼济天下”与“造福桑梓”情怀的深情回眸,更是湖湘文化“经世致用”精神在近代教育变革前夜的一次璀璨绽放。
归去来兮:从翰林院到洣水畔
曹诒孙(1849—1892),字次谋,号蘅皋,茶陵枣市曹柏村人。出身于耕读世家的他,自幼便浸润在“神农尝百草”的乡土传说与“耕以养身、读以明道”的古训之中。光绪六年(1880年),曹诒孙高中一甲第二名,荣膺榜眼,授翰林院编修,一时风光无两。
然而,京城的繁华并未消磨他骨子里的乡愁。曹家文脉深厚,祖父曹天和、父亲曹生薰皆为翰林院编修。更值得一提的是,曹家与邻县安仁的谭氏家族渊源颇深,曹诒孙的长姐与妻子均与安仁谭家有亲缘关系。
在曹诒孙少年的记忆里,那条连接茶陵与安仁的“盐铁古道”是鲜活的。他曾就读的“明月庵私塾”,便坐落在古道旁的雷鸣山麓。多少个清晨与黄昏,少年曹诒孙沿着古道,翻过山脊,走向排山,走向龙市。那是一条求学之路,也是一条文化交融的纽带。那里有他的亲族,更有如解元谭莹这般的良师益友。
功成名就之时,面对清末时局的晦暗与内心的召唤,曹诒孙想起了茶陵先贤李东阳“好官必以治学为本”的教诲,也想起了本土状元萧锦忠兴教泽乡的义举。光绪十五年(1889年),带着对时局的隐忧和对“教育救国”的朦胧探索,他毅然卸下顶戴花翎,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洣水之畔。这一转身,少了一位京城高官,却多了一位洣江文脉的守护者。
薪火相传:经世致用的书院重塑
曹诒孙执掌洣江书院,并非简单的循章教学,而是一场深谋远虑的教育革新。
作为李东阳的同乡后学,曹诒孙深受这位茶陵文坛巨擘的影响。李东阳主张“以文化柔化民风,以教育培育贤才”,曹诒孙将这些思想火种,移植到了晚清的书院教育中。他常言:“学问之道,贵在有益身心,有裨世用。”在他看来,书院不应是躲避乱世的象牙塔,而应是培养经世致用之才的熔炉。
在德育上,他严课生徒品行,以“忠信孝悌”为立身之本,重塑士子风骨;在智育上,他大胆突破传统四书五经的藩篱,将目光投向了脚下的土地。他增设了《茶陵州志》研读课,让学生了解家乡的历史沿革与风土人情;他引入水利测绘等实用内容,引导学生关注农桑水利、国计民生。
为了规范学风,曹诒孙亲订《洣江书院学规》。这份学规不尚空谈,以“主敬行恕”为纲,要求生徒每日撰写“耕读日记”。在这本特殊的日记里,不仅要有对经史子集的感悟,更要有对农事劳作的记录。他要求学生将书本上的微言大义,与田间地头的汗水相互印证,真正做到“知行合一”。
这种熔品德陶冶与经世才干于一炉的教育理念,让原本沉寂的洣江书院焕然一新。彼时的书院,晨钟暮鼓,书声琅琅,“百里莺啼喧昼暖,六斋灯火破春眠”。一种务实、求真、关注现实的治学气象,在洣水之畔悄然生长。李东阳的文脉精神,在四百年后,借由曹诒孙之手,再次焕发出勃勃生机。
双星闪耀:榜眼与解元的联袂
洣江书院之所以能在晚清教育史上留下一笔,离不开另一位关键人物的加盟——安仁解元谭莹。
谭莹(1842—1926),字玉生,安仁人,光绪五年(1879年)乡试解元。他学养深厚,曾受聘为谭钟麟(谭延闿之父)家族的西席,连后来民国政坛风云人物谭延闿也尊其为恩师,足见其学问之高。曹诒孙与谭莹,一位是名满天下的榜眼,一位是才华横溢的解元;他们同年中举,又有姻亲之谊。这种天然的纽带,促成了两人在教育事业上的珠联璧合。
光绪十六年(1890年),曹诒孙力邀这位“湘南才子”出任书院经史教习。自此,洣江书院迎来了“双星闪耀”的鼎盛时期。一位沉稳如山,一位捷才似川,二人“山川相济”,携手推进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
一是弘扬神农精神。在书院原有的“主敬斋”“行恕斋”“修德斋”之外,特辟“神农讲坛”。在这里,他们不讲八股,专讲炎帝神农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创业精神,彰显茶陵作为“神农故地”的文化底蕴。他们还开辟了“耕读园”,在书院周边划出试验田,让那些四体不勤的读书人亲身体验“带经而锄”的古训,倡导“农勤于耕,士勤于学”。
二是创新教学体系。在教学分工上,谭莹精讲《春秋》《周易》,剖析历史兴衰与哲学思辨;曹诒孙则亲授《茶陵诗派研究》,传承本土文学脉络。两者结合,形成了“经学为体、文学为用”的特色教学体系。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们借鉴岳麓书院“月课互评”的经验,打破了教师一言堂的陈规,鼓励学生参与试卷评阅,在激烈的辩论中培养独立思考与批判精神。
曹、谭二人的联手,使得洣江书院声名鹊起,吸引了攸县、安仁、炎陵甚至江西周边的学子负笈来游。洣水之畔,群贤毕至,洣江书院真正成为了湘赣边界的一座文化高地。
耕读传家:根植乡土的教育底色
在《海潭曹氏六修族谱》的家训中,曹诒孙写道:“耕读二业,今古正务。谋生治家,莫此为胜。”
茶陵及毗邻的安仁、炎陵等地,自古便是农耕文明的腹地。曹诒孙深谙此道,他并没有将书院办成脱离泥土的空中楼阁,而是将“耕读传家”这一古老智慧,创造性地融入了近代书院的教育实践中。
他设立了“农学讲堂”,这在当时的传统书院中堪称创举。讲堂上,讲授的不再是之乎者也,而是茶树栽培的要诀、水稻种植的技术。他要求学生参与书院农场的劳动,践行“半日读书、半日躬耕”的生活方式。
为了从理论上支撑这一实践,曹诒孙还主持编纂了《茶陵耕读文献汇编》。他爬梳剔抉,辑录了历代茶陵学子“带经而锄”的典范事迹,特别是将《曹柏村曹氏家训》中强调的“田畴不荒,书声不辍”作为精神标杆,激励学子们在劳作中磨炼意志,在读书中升华灵魂。
最令人动容的,是曹诒孙的身教。这位曾经身穿官袍的榜眼公,常换上布衣芒鞋,亲自带领学生下田观察农作物生长,或参与田间管理。在烈日下,在泥泞中,他与学生一同流汗,在实践中体悟“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的深刻内涵。
这种根植乡土、融合神农文化的教育,塑造了洣江学子既知书达理又脚踏实地的独特气质。这种务实学风,如同一颗颗种子,深埋在茶陵的土地里,深刻滋养了地方淳朴向学、崇本务实的社会风尚。
其影响之深远,可见于后世。如开国少将段苏权,早年便就读于洣江书院改制后的高等小学堂。将军一生通晓经史、心系民生、实事求是的作风,很难说不是曹诒孙教育理念跨越时代的某种回响。
文脉不绝,江水长流
光绪十八年(1892年),年仅43岁的曹诒孙溘然长逝。天不假年,壮志未酬,令人扼腕叹息。
然而,他在洣江书院短短数年播下的文化火种,却并未因他的离去而熄灭。相反,这火种穿越了百年的风雨,生生不息,愈烧愈旺。
2012年,洣江书院在原址复建。当那座古朴典雅的讲堂再次矗立在洣水之畔,讲堂之上高悬的曹诒孙画像,依然目光炯炯,注视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书院楹联“文风久盛,江水长流”,以及茶陵一中校门上的那副对联——“尊贤以醴积厚成陵,耕读传家文脉永昌;洣水汤汤,载千年文脉;弦歌袅袅,育万代英才”,无疑是对这位先贤历史功绩与永恒价值的最佳礼赞。
榜眼曹诒孙,一位将毕生才学与赤子之心毫无保留奉献给乡土教育的智者。他是李东阳经世思想在晚清的卓越践行者,是凝聚地方力量的纽带核心,是携手教育同道推动革新的典范,更是“耕读传家”这一古老智慧在近代焕发新生的有力推手。
洣水汤汤,不舍昼夜;弦歌袅袅,穿越时空。曹诒孙的名字,已然化作了洣江边的一座丰碑,永远守护着这方水土的文脉根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