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红
几天来,我细读万宁老师的《大江流日夜》,仿佛听见湘江汤汤,裹挟着洲岛的晨雾、古井的甘洌、茶油的炊烟,以及无数或明或暗的生命记忆,在书页间不息奔流。
万宁老师的文字,确如她笔下的湘水,沉静而深长。她是一位虔诚的“取水人”,俯身于岁月幽深的泉眼,以笔为瓢,打捞那些沉淀在时光深处的澄澈情感。读至《记录死亡》这篇,我心情尤为凝重。这是整部书中,最沉重也最清澈的一瓢水。
这篇沉静而有力的文字不渲染悲情,却让死亡本身的重量透过细节缓缓浮现;它不刻意升华,却在仪式与记忆的交织中,完成了一场关于告别、传承与存在的朴素叙事。
文中,作者对生死观的朴素追问令人深思。文章不断穿插对死亡的思考:“死亡是一切消失,还是另一种开始?”“爹爹是否能听见?”这些没有答案的追问,让个人经验上升为普世沉思。尤其在火葬场观察“一批又一批人”的段落,作者顿悟“终点站”的平等性,进而反思生活:“该停下脚步,慢慢地享受眼前的时光。”这种由亲人之死反观自身存在的视角,赋予文本深厚的生命意识。
万宁老师以近乎外科医生般冷静而精准的笔触,记录下父亲从病榻上反复呢喃“快些死”,到最终化为青烟与白骨的全过程。不闻呼号之悲声,只有克制的细节:父亲“上眼睑一道深深的黑印子”,手心由柔软渐至冰凉,火化炉前“人形的骨架”在铁板上静默呈现……这些细节如一根根细密的针,刺破我们对死亡一厢情愿的粉饰,逼迫我们直面其坚硬、琐碎的本来面目。而全文,正是在这种极致的细节凝视中,举重若轻地收束生死循环的苍茫之境。
在这执拗与诚实的“记录”中,我读到了比痛哭更汹涌的深情。当万宁老师写下“静静地,妈妈望着与她携手六十年的爹爹。这是她最后的注视”段落时,一种巨大的宁静在喧嚣的悲痛中升起,我读至此处,潸然泪下。这泪水不仅为她的父母而流,也为这文字揭示的要义所震颤:原来,所有深挚的关系,都有其必然的生命周期。承认这有限的长度,反而能让爱在拥有的时间里,绽放得更加纯粹、更加专注。一念至此,更觉引发共鸣,余韵悠长。
这份共鸣,让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六年前的那个寒冷的冬夜。高龄的婆婆病重两年后离世,那晚在家中,我和先生分别握着婆婆逐渐冷却的双手,直至最后一丝温度消逝在掌纹之间。翌日清晨,我的先生俯身,将母亲轻轻横托入棺,然后在母亲的额头上留下最后的轻轻一吻。那一刻,我和他没有言语,只有长流的热泪。
读《记录死亡》时,我先生那沉默的一吻与万宁老师母亲最后的注视,以及万宁老师众兄弟姐妹送别父亲的画面,在我心中完全重叠了。在这一刻,让我恍然发觉,我也曾如此活过,如此痛过,如此爱过。
由此,我陡然彻悟了《大江流日夜》这个书名的全部重量。湘江奔流,是地理的奔流,更是时间的奔流。它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由无数“爹爹”“婆婆”、古井、老树、茶油香味构成的,不断消逝又不断被铭记的时光。万宁老师所做的,正是以文字为舟,逆流而上,打捞那些即将被永恒之水带走的珍贵的“当时”。无论是《风物志》里的山川印记,还是《成长记》里的斑驳往事,抑或是《来生见》里椎心刺骨的告别,还是《天地间》里那份将个人悲欢置于广袤时空下的沉静回望,都是她从时间江心取回的、清冽如初的样本。
合上这本书,耳畔江声依旧。真正的怀念,不是沉溺于逝去的哀伤中,而是如书作者一般,成为一名生命的“取水人”。去清醒地爱,去郑重地告别,去细致地记录,去从每一个平凡甚至苦涩的瞬间里,汲取清澈的生命之力。因为正是这些被打捞起的瞬间,汇成了我们各自生命里那条不息流淌、滋养一生的沉默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