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圣林
冬日暖阳,漫步乡间田地小路,穿越旷野山坳,不时遇见欲与行人试比高的苍耳,形容骨瘦,傲立清风。
苍耳之苦
不由得想起《诗经·周南·卷耳》中的“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眼前呈现出一幅乡野路边女子怨而不怒的画面。坡上坎下采采采,采了个寂寞。口里心里怨怨怨,怨了个空虚。弃于路边的筐子,装不满卷耳菜,却装满了劳作女子思念心上人的叹息、担忧和恍惚。
风尘到不了的地方,苍耳子可以到达。脚步到不了的地方,思念可以到达。这是祈愿。
故此,民间说它是常思菜。卷耳即苍耳,伧人皆食之。伧人,指村野的穷苦百姓。男人出征边塞,万里之外,浩浩乎,平沙无垠,生死两茫茫,留守在家的女人无劳动力支撑,无情绪托举之臂膀,伺候公婆,养育儿女甚至遗孤,缺饭食,多孤独,空盆破罐,只得门前屋后采些苍耳嫩叶充饥果腹。
“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存如昼烛”,唐代诗人张籍的《征妇怨》哀民生之多艰,诉战乱苛政之多患。采食苍耳叶的弱女子如处灾荒,苟且存活,如白天蜡烛,惨白无光,风袭即灭。
杜甫《驱竖子摘苍耳》诗云,“卷耳况疗风,童儿且时摘。”写的是天灾粮荒,民不聊生,无奈命童仆采摘苍耳充饥,治风病,隐含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忧虑。
涩苦的苍耳叶,是一道苦命菜。苍耳野蛮生长于荒山野岭,偶闻呦呦鹿鸣,也只能望其项背,从无大雅知音亲近,长相粗鄙,似乎充满敌意,暗藏阴险。苍耳子形如千足虫,酷似狼牙棒,不忍直视。颜值违和成了原罪。也就难怪古人以貌识物,把苍耳定格为恶草。
屈原在汨罗江边吟唱《离骚》,“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诉说清高超然。“葹”即指苍耳,意指满屋野花杂草和丑陋刺人的苍耳,暗指君王宫廷充斥奸佞小人,诗人孑然独立,不愿同流合污,随波逐流。
无独有偶。东汉王逸《楚辞·九思》中“椒瑛兮湟污,葈耳兮充房”,葈耳即苍耳,占据满房,排挤空间,而香椒玉英被污染破坏,以此表达对社会不公、怀才不遇、劣币驱逐良币的愤慨。
南宋爱国诗人文天祥目睹“黄沙漫道路,苍耳满衣裳”,感叹中原行军路上环境之恶劣,游子忧国念家之惆怅。
苍耳,一度被视如毒瘤,遭贬被抨。
苍耳之用
心远地自偏。苍耳自带钩刺,筑牢防火墙,摒弃温柔,拒绝骚扰,大风起兮,捕捉向阳向上流量。
万物蕴含着有形无形的平衡。苍耳见证了分离之苦、饥荒之苦、奔波之苦,也以其苦汁苦水,化解人之疾苦。
苍耳出身贫瘠,生川谷及田野,属菊科一年生草本植物,一岁一枯荣,有幸入了大雅库存,其名其状其性其效,记录在册。《本草纲目》载:“苦、辛,微寒;有小毒。”《本草拾遗》对苍耳的叶、花、实整体药用进行了完善。其主要功效是祛风散热、疗疮解毒,可用于蜂蛰虫咬、慢性鼻炎、皮肤瘙痒等常见病症。
不过,苍耳有毒,需遵医嘱炮制配置,不可鲁莽入口。凡事过犹不及。人类靠近苍耳这种野性刚烈植物,乃至所有花草树木、虫蚁百兽、山川河流,理应取其用,避其险,始终保持三分敬畏,不为出线越界受损买单。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山中隐者的药篓子里,一定少不了春夏苍耳叶、秋冬苍耳子的加盟。
百草是药,识草为良药。不得不提及药祖神农,他踏云走千峰,遍尝百草,日遇七十余毒,辨析植物入药的“升降浮沉”,宣药疗疾,救夭伤人命,却把自己当作百毒攻击的人肉靶子。苍耳作为漫山遍野常见植物,无腿走天涯,且有不请自来之黏性,无疑在炎帝悉心探索的草药之列。托名炎帝的《神农本草经》堪称千年药物宝典,其中将苍耳以“葈耳实(即苍耳果实)”为名列作中品,记载其“主治风头寒痛,风湿周痹,四肢拘挛痛,恶肉死肌”。这是苍耳的药用发现纳入炎帝医药体系最实在的佐证。
如今,神农采药地,四季百草发,种植中药材,民生开良方。
一生不择枯荣,只求寸步随人。苍耳披铠甲展锋芒,收割人间顽疾痼瘴,对人类作了最友善的交代。
苍耳之乐
苦果,亦可作乐。对于乡村小伙伴来说,苍耳子具有浓郁的玩赏性、娱乐性,为枯燥无聊的童年增加点意思。
苍耳子成橄榄形,像小刺球,谁挨它,就粘谁,谁惹它,舍命纠缠。农村人家都与苍耳子有不解之缘。放牛,经过杂草荆棘丛,饱受蚊蝇骚扰的耕牛,正好借机蹭痒过瘾,却意外被苍耳子粘住不放,牛头牛脖牛腹牛尾依次刮擦,一一贴上“牛皮癣”。摇头摆尾的大黑狗极尽表现,顺势在草丛中打滚翻筋斗,苍耳子趁机攀附狗毛,大黑狗秒变“斑点黄”。跟在后面的放牛娃和农耕人,自然也少不了惹刺上身,大人的泥腿子、小孩的包浆衣袖,打满黄褐色苍耳标签。
所有的植物都身怀绝技。苍耳淡定自如,不动声色间,借助他方平台为移动载体,完成种子与生命力的延续。因此,苍耳子被唤作粘粘果。
记得小时候,老斗古、挖斗、铁牛和我几个小伙伴,挎着竹篓扯完猪草,冬日暖阳下晒得无聊,于是瞄准路边那片苍耳,一场说干就干的粘粘果激战游戏随即开局。老斗古个子高,最猛,抢先冲进离离原上草,刷一把壮实的粘粘果,占据制高点,朝我们几个甩过来,自然是无一漏网,个个胸前衣服上霎时多了几颗苍耳小刺球。苍耳子如同长了爪子,丝丝紧扣衣服,还没来得及撕下来,老斗古又发起了第二轮攻击,我们几个头发打上了各种结。
伤敌一万,自损三千,老斗古直呼,扎手嘞!待他退至一边休整,我们三个闪入丝茅草、狗尾草、野苎麻和长葛藤包围的苍耳丛里,伸出掰过板栗球的粗纹手,沙沙沙撸几把粘粘果,兜在口袋里,囤足“子弹”,并迅速达成联盟,喊一句“冲啊”,一前一后一侧,三面奔赴,出击老斗古。瞬间,老斗古浑身“挂彩出彩”。
我们笑得拍手跺脚,却冷不防挖斗这个机灵鬼,不按套路出牌,反转打自己这边人,居然在铁牛背上贴了个“王八”字样,替老斗古出了口恶气。打到最后,阵势混乱,敌我不分,打成了恶作剧。挖斗的眉心被老斗古砸中,妥妥的一枚美人痣。我最遭殃,不知哪里飞来一梭子“流弹”,后颈窝里中招,又痒又疼,跳起来抖不出,反手抓又直往衣领底下掉落,只得脱衣解裤,逐一清理。谁料弱势暴露,又陷入一片粘粘果的“枪林弹雨”中……
待几个“小刺猬”回到家中,已是刮痕累累,猪草里也落了不少苍耳子,自然免不了接受一顿预测中的训斥。
如此看来,苍耳那些令人言而惊悚的别名牛虱子、饿虱子、刺儿棵、棉螳螂、苍耳蒺藜等,恰是名副其实了。
“城壕失往路,马首迷荒陂。不惜翠云裘,遂为苍耳欺。”想想仗剑走天涯的偶像李白,智商情商那么高,拜访友人迷路,竟误入苍耳丛中,扎扎实实被苍耳欺负了一回。我等布衣草民,常被苍耳“打压”也就不足以见怪了。
诚如一位作家所言,在饥饿时看苍耳是一种粮食,在生病时看苍耳是一种药材,在幸福时看苍耳是一种杂草。
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