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钵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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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制图/王玺

    吴红亮

    新市老街的青石板路,像浸在一层薄薄的油光里。我踩过那些被几代人磨圆的棱角长大时,街下桥头洲上刘婆婆家的擂钵声,是清晨最准时的闹钟。那只黑陶擂钵蹲在她家门槛边,粗粝的内壁盛着半钵清水,木擂棍一杵下去,“咚咚”的闷响能荡过半个洲。

    母亲的擂钵是外公送的。那年我刚落地,母亲胸前的布兜总空着,她抱着我坐在火架子边垂泪。外公便从集市上买来只擂钵,陶质粗得能摸到细密的砂眼。现在钵沿缺了个小角,据说是外婆当年摔的。每天天没亮,母亲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灶间,把新碾的稻米倒进钵里,木擂棍握在她手里,像握着根救命稻草。“要顺着力道打圈!米才出得来浆。”外公站在一旁提醒。母亲的胳膊很快酸了,额角渗着细汗,擂棍在钵底划出单调的弧线。白花花的米浆渐渐裹住擂棍,她就往钵里添点温水,继续擂。等米浆变得稠稠的,兑进烧开的米汤里,再撒把炒香的芝麻,就是我的口粮。

    我总在那股清甜的米香里醒过来,看母亲用粗瓷碗盛着米糊,吹凉了,才喂进我嘴里。后来我能扒着桌边看大人吃饭了,擂钵的用处也多了起来。用来擂菜,擂菜不要放油,轻轻抖抖,慢慢擂擂,菜便黏稠,好送饭。初夏青辣椒刚出新,母亲就从菜园摘些回来,连同蒜瓣、豆豉一起扔进擂钵。木擂棍“咚咚”地碾下去,辣椒的呛味混着蒜香升腾起来,呛得人直打喷嚏。她一边揉鼻子一边笑,说这就是“擂辣椒”,拌进白米饭里能多吃两碗。我趴在桌边,看那些红的绿的碎末在钵底打转,最后变成一碗油亮的酱,浇在热饭上,蒸腾的香气能勾得人忘了自己的生辰八字。看见家人吃得那个欢啊,我也嚷嚷着要吃。母亲迟疑了一下,便用筷子沾了点涂在我的嘴巴里。我被辣得流出了眼泪,可望着母亲的笑脸,我也破涕为笑。从此,我也与辣椒成了分不开的欢喜冤家。

    老街桥对面的爱婆(外婆)是最会用擂钵的人。她的擂钵比母亲的大一圈,黑得发亮,据说是她嫁过来时带的嫁妆。爱婆牙掉得早,说话漏风,却总爱坐在门口擂东西。春天擂香椿,夏天擂黄瓜,秋天擂南瓜籽,冬天就擂萝卜干。有回我放学过桥去爱婆家,见她正往钵里放晒干的橘子皮,擂棍擂得慢悠悠的。“这是给重孙擂的,泡水喝败火。”她抬起头冲我笑,缺牙的嘴漏出风来,像风吹过老街的屋檐。爱婆没了牙,什么都得先用擂钵擂碎后吃。爱婆笑着对我说:“擂碎了吃,又有味又好消化。”外婆后来连擂棍都握不稳了。她的女婿也就是我父亲便造了只更小的擂钵给她,更小的擂钵,在我们那也叫“抖钵”。

    父亲做的擂钵比壮汉的拳头大不了多少,是农具厂翻砂车间浇铸的,生铁铸的钵。外婆坐在竹椅上,用小铁棍慢慢捣着煮软的红薯,捣成泥了拌点白糖,一勺一勺慢慢抿。偶尔舅妈也会用小擂钵把炒熟的豆子和炒米擂成粉,撒在用大擂钵擂好的糯米饭里做成糍粑,香喷喷的,加点糖甜甜的,至今口里还有余香。透过外婆家的木窗格子,阳光在外婆银白的头发上跳着碎金似的光,也落在那只小小的擂钵上,把铁质的纹路照得发出幽幽的光。

    如今回老街,九几年筑的水泥街路的油光淡了,刘婆婆家的老屋没了踪迹,外婆的竹椅也不见了。母亲的擂钵还在老家的灶间里,钵底结着一层暗红的酱色,像沉淀的岁月。有回我试着拿起擂棍,刚擂了两下,木柄上残留的温度忽然漫上来,那是母亲当年手心的汗,是外婆慢悠悠的劲道,是整条老街在晨光里的呼吸。擂钵里的光阴原来从来没走,它就藏在那一声声“咚咚咚”的闷响里,藏在辣椒混着蒜香的热气里,藏在我们每个人长大的日子里。一擂,就软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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