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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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武开龙

    那年,我八岁。

    天刚蒙蒙亮,父亲将我唤醒,差我去祖母家请吃年饭。父亲指着一个驼背汉子说:“叫阿公,你跟着黑肚阿公走就是。”

    “哦,知道了。”我答道,又回过头来瞥了一眼旁边的黑肚,叫了一声:“阿公!”

    要不是父亲的语气太强硬,我才不会叫他阿公。黑肚叼着一支烟,眯着小眼睛望向天空,瓮声瓮气地蹦出两个字:“嗯,走!”

    远山在细雨中缥缥缈缈,矗立在田野上的电线杆如同抽着闷烟的单身汉。横亘在江边的村子像灯枯油尽的老人,只有房顶上几缕炊烟懒散地扭动着。还好,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公鸡扯着脖子的啼叫告诉我,即将穿过的村庄还弥漫着一丝气息。

    鸭子挤挤挨挨地缩在江岸边光秃秃的柳树下,“嘎嘎”地叫唤,它们谁也不愿意第一个下水。地上一片泥泞,冰冷的水汽夹杂着浑浊的雾气拂在脸上,湿湿的、黏黏的。我艰难地在没过脚踝的泥路上喘着粗气。雨靴是父亲的,太大了,足够做婴儿的摇篮。我像一个小丑,勾紧脚趾、绷着双腿,一步一步地挪着。尽管我很想控制住自己的步伐,脚下的靴子却一点都不听从使唤:想往前,却偏偏滑向了左右;想踩在草地上,却偏偏溜进了水洼里;脚提起来了,靴子却总是钉在原地……没多久,我的身上就被泥水滋了个遍,连头顶都是。

    实在是太难了,我咬着牙关,强忍着泪水,跟随在黑肚后面。黑肚的背影在我面前像一座山,我几次想央求黑肚背着我走,可终究还是没开口。黑肚只顾着跑在他前面的那头公猪,公猪扭着屁股,边走边拱着烂泥巴,“哼哼唧唧”嘲弄着我。呛人的烟圈在黑肚的头上缓缓晕开,他头都懒得回,好像根本不记得对父亲的承诺,丝毫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黑肚姓贺,是个鳏夫,和父亲是家门,长父亲一辈。据说,他生下来肚子上有一块墨黑的胎记,就安上了“黑肚”这个名号,当然,我是没有见过胎记的。他有无大名我是不知道的,祖父也不知道,他的工分本上都写着“贺黑肚”。黑肚好像打小就生了一种什么病,干不了重体力活,生产队只好安排他赶公猪。因为不用上山下地,也不用双枪秋收,黑肚皮肤白皙细嫩,嘴上别说胡须,连一根汗毛都没长,光洁得有些让人害怕。和其他人站在一起格外显眼,活脱脱一个刚走出宫墙的太监。

    赶公猪这活让人是瞧不起的,虽然轻松自由,但正常的男人是不干这事的。黑肚的身上总是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尿骚味,衣着也是邋里邋遢,小孩子很不喜欢他,大姑娘小媳妇更是将他当瘟神看,唯恐避之不及。记得隔壁婶子在骂她那调皮的三娃时总喜欢说:“不读书、不听话,以后就让你赶公猪,做黑肚……”

    黑肚依旧是黑肚,他每天领着那头公猪走村串户,毫不在意人家的目光,如果忽略他的驼背,那姿势可谓是昂首挺胸。遇到人家的嘲弄,黑肚便叉着双腿,歪着脑袋,挥舞着赶公猪的竹条,驼着背像炸毛的公鸡,对着人家嚷:“你娘冇得你爹哪有你啦?猪婆冇得猪公哪有崽啦……(此处省略五百字,全是脏话)”

    黑肚这么一嚷,不仅彻底堵住了人家的嘴,还换得了些许尊重。他赶公猪上门,一般都要有酒肉伺候,有好酒的人家只要捎个信,黑肚便会早早地赶到,他必须先喝上几杯。完事了,又要喝上几杯,常常喝得面红耳赤、酩酊大醉。黑肚喝醉了酒,就什么都不管不顾。大树下、田埂上、坟沟里,他往那一躺,便呼噜震天,谁也不要打扰他,谁也打扰不了他。好在公猪有灵性,识得回家的路,能自己进得了猪圈。听父亲讲,公猪和黑肚关系很好,除了不在一起吃住,其他时间都是形影不离。有几次公猪回家了又返回,将黑肚拱醒。黑肚没睡够,刚要发作,看到是公猪,就只好作罢,拍拍公猪的脊背,又四仰八叉继续睡。公猪就守在他的旁边,不是拱地就是拱庄稼。等黑肚睡醒了,往往不是“日上三竿”,就是“日落西山”,这才一猪一人、一前一后晃悠着回去。

    这一次,黑肚没有喝酒,心里似乎憋着一股很大的火气。看我半天走不了几步,他猛地转过身,朝我冲来——我吓了一跳,一眼便瞧见他此刻的表情:白晃晃的猪腰子脸,滴溜着芝麻般大小的眼睛,嘟着个嘴,那嘴嘟得太长了,像极了和他朝夕相处的那头公猪。我的脑海里立马将他的脸和公猪的脸重叠在一起,冲向我的一会是那头公猪,一会又是黑肚。

    我还没来得及证实到底是猪还是人,黑肚便一把掐住我脖子,那手指粗得像树根,指甲深陷进我的肉里,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来。那只大手像扔破抹布一样,把我甩了出去。我一个趔趄,像断了线的风筝,向前飞去。

    “砰!”我重重地跌在水洼里,脸差点就贴上了公猪的屁股。一股浓烈的猪圈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直冲我的鼻腔,让我差点吐出来。我惊恐地抬起头,只见公猪很是淡定,依旧不紧不慢地扭着屁股。

    “快滚!”我的身后传来黑肚的暴喝。他正叉着腰,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爬过菜地的蚯蚓。他一边骂,一边用脚狠狠地踢着地上的稀泥。

    我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赶紧稳住身体,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浑身都是泥巴,活像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泥猴。摸了摸膝盖,还好,裤子没破,只是有点疼。可当我低头找自己的雨靴时,却发现它们早已在几丈开外,孤零零地躺在泥水里,像两艘搁浅的小船。

    我不敢吱声,更不敢回骂。黑肚那凶神恶煞的模样,让我心里直发毛。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在心里“呜呜”地哭着。

    黑肚可能是骂够了,也许是看我可怜,他捡起那双雨靴,三两步跨到我的面前。我担心他要再次“扔”我,弹簧般站起来就跑。可还是快不过黑肚的手,他扣住我的衣领,稍一用力,我的身子就往后一仰,他趁势搂住了我的腰,将我夹在了他的腋下。我赤着脚,像一捆刚从水田里捞起的稻草,晃荡在黑肚的腋下……

    从此,娇气、任性被黑肚从我身上连根拔起、彻底铲除。

    那年,我才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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