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立新
站在书店的一隅,目光抚过那套巍峨如山的《湖湘文库》。这套由湖湘文库编辑出版委员会组织,汇聚四百多位专家学者心血,历经十一个寒暑编纂而成的大型丛书,无疑是湖南文化史上的一座丰碑。
全套丛书七百册,近四亿汉字,分甲乙两编,浩浩荡荡。甲编四百四十五册,辑录了上古至民国的湘籍人士著作及出土文献;乙编二百五十五册,囊括了今人对湖湘历史、风物、考古的深度研究。它是迄今为止,湖南编辑出版的最大规模的地方文献丛书。
当手指划过那些烫金的书脊,你会惊讶地发现,属于“茶陵”的名字如星辰般密集闪烁:李祁的《云阳集》、刘三吾的《刘三吾集》、李东阳的《李东阳集》、张治的《张龙湖集》、彭维新的《墨香阁集》、谭延闿的《谭延闿集》……
为何偏偏是茶陵?在一个县级地域,为何能涌现出如此多被收录进文库的皇皇巨著?
拂去历史的尘埃,当我们翻开这些书卷,听到的不仅是翻书声,更是一场跨越千年的“耕读接力”。
破荒:从“荆蛮之地”到“进士之乡”
将时针拨回一千多年前,茶陵所在的湘东地区,在史书的偏见中仍是“楚越蛮荒”。这里开发较晚,经济滞后,随之而来的是文化的沉寂。《北梦琐言》中有这样一段酸楚的记载:唐代,荆南地区每年都有士子北上参加进士科考试,然而年年杏榜无名,岁岁铩羽而归。为此,茶陵所属的荆州故地被北方士林讥讽为“天荒解”,意即文化荒漠。直到大中四年(850年),刘蜕高中进士,才勉强有了“破天荒”之说。
然而,对于茶陵而言,真正击碎这层坚冰、迎来破晓曙光的,是晚唐天复元年(901年)的一位老人。
那一年,六十多岁的严塘人陈光问“擢第四名进士”。这是已知文献记载中,茶陵走出的第一位进士。对于茶陵人来说,他就是那位真正意义上的“破天荒”之人。
陈光问不仅是一位勤学苦读的士子,更是一位有着高洁风骨的寒士。史载他“治生方雅,不杂交游”。在那个“属国多故”、战乱频仍的晚唐乱世,高中进士的他并没有迷恋京城的繁华,而是做出了一个影响茶陵千年的决定——“复归旧庐”。他回到了家乡,隐居灵岩,一边躬耕垄亩,一边“教授生徒”,过着清贫而充实的教书生活。
正是陈光问的这一转身,为茶陵种下了“耕读传家”的基因。他的事迹激励了一代代茶陵学子:既然陈光问能读出来,我们也能。民间开始尊师重教,乡民们即便节衣缩食也要捐资建书院、办乡学,延聘名师硕儒。
“农勤于耕,士勤于学”的风气,如春雨般在洣水两岸蔓延。历经五代十国、宋元明清的岁月沉淀,这股风气终于夯筑成了茶陵特有的文化传统。在这一传统的熏陶下,四十多座书院散布城乡,一百多位进士脱颖而出,茶陵终于从“天荒”之地,变为了人文郁郁的“进士之乡”。
著述:东山之下的刻书声
“何处书声杂漏声,沉吟不辍到三更?遥知士子勤磨砺,尧见墙兮舜见羹。”这首《大湖夜吟》,生动刻画了茶陵士子秉烛夜读的画卷。而在这些深夜的灯火中,除了诵读四书五经的声音,还有一种声音格外清晰——那是刻刀划过梨木板的沙沙声。
南宋末年,茶陵东山走出了一位奇人——陈仁子。
他生逢乱世,义不仕元,选择隐居家乡,筑东山书院讲课授徒。但他不满足于此,他深知“书以传道”,若无书籍流传,道统难以为继。于是,陈仁子开了茶陵人著书立说、私家刻印图书的风气之先。
在东山书院的日日夜夜里,他以惊人的毅力,不仅编撰了《尹文子》《文选补遗》《唐史卮言》《牧莱脞语》等著作,更凭一己之力,校补并刻印了《增补六臣注文选》六十卷、《梦溪笔谈》二十六卷、《考古图》十卷、《叶十林诗话》三卷等浩繁卷帙。
受其影响,茶陵士子不再满足于做书本的“搬运工”,而是开始成为知识的“生产者”。他们援疑质理,发明先哲的微言大义;他们寄情山水,吟咏唐诗宋词。据同治版《茶陵州志》记载,从宋至清,共有87位茶陵学者的126部著作被载入史册。这些著作,有的论经世致用,有的谈性理哲学,有的抒林泉之志,它们构成了茶陵文化最坚实的血肉。
守护:一场跨越四百年的家族接力
书写不易,传书更难。在战火频仍、纸张脆弱的古代,一部手稿能流传至今,往往伴随着一个家族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惊心动魄的守护。
翻开《湖湘文库》,茶陵石陂刘氏家族守护先祖刘三吾著作的故事,尤为感人肺腑。这是一场长达四百多年、横跨明清两代的文化接力。
刘三吾,明初大儒,被誉为“国朝第一”。他的著作对于研究明初政治文化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然而,随着他的离世,文稿散佚的风险也随之而来。
第一棒,由他的玄孙刘谟开启。成化十二年(1476年),此时刘三吾已辞世七十余年。刘谟响应茶陵知县俞荩的请求,毅然献出家中珍藏的祖先手稿。俞荩将其编辑刊印,这便是已知文献中第一部刘三吾诗文集。
第二棒,是时隔一百零二年后的万历六年(1578年),刘三吾的同宗后辈、进士刘应峰奉命重刊先祖文集。此时,刘三吾的后裔刘可述、刘可造再次翻箱倒柜,提供家中秘藏的遗篇。刘应峰以此为底本,编辑成《坦斋刘先生文集》,史称“万历本”。
第三棒,传递到了清朝。又过了两百多年,刘三吾的后裔刘映藜在家族长辈的支持下,与同辈兄弟通力合作,历时整整十年,于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完成了《刘坦斋先生文集》的编辑刊印。这部倾注了家族无数心血的“乾隆本”,也成为了后来《湖湘文库》中陈冠梅老师校点《刘三吾集》时的核心底本。
这种家族式的文化守护,在茶陵并非孤例。火田蒲江人陈朴、陈章等五代人接力刊印祖先陈泰的《所安遗集》;舲舫人彭宣联合工部尚书刊印张治的《龙湖集》;秩堂石龙彭思眷父子三人校订刊刻《张龙湖先生文集》;高陇龙匣李氏家族刻印李东阳的《怀麓堂集》……
正是这些家族近乎执拗的坚持,才让我们今天有幸触摸到那些滚烫的文字。他们守护的不仅是几本书,更是一个家族、一个地域的文化尊严。
抢救:宦游游子的深情回望
在保存乡邦文献的队伍中,不仅有在乡的族人,还有宦游在外的茶陵籍高官。他们身居庙堂,却时刻不忘搜寻乡贤遗珍。
“茶陵诗派”领袖、大明首辅李东阳,便是其中的典范。作为高陇龙匣人,他是前贤李祁的五世从孙。为了搜集族祖的遗作,他多方奔走。弘治三年(1490年),他将辛苦搜集的遗稿委托给吉安府知府顾天赐,由其重新编纂刊印弘治本《云阳集》,让李祁的清词丽句得以传世。
清代工部尚书、秩堂人彭维新,在任浙江布政使期间,于江南访书中偶然发现了乡贤张治的《龙湖文集》手抄本。他如获至宝,随即动员父子四人,以此手抄本为底本,精心编纂了墨香阁藏板《张龙湖先生文集》,填补了文献空白。
更为传奇的是,晚清陕甘总督、高陇人谭仲麟的故事。同治年间,谭仲麟居家为母守孝。闲暇整理乡邦文献时,他痛心地发现,元代乡贤陈泰的《所安遗集》已散佚不存。这位封疆大吏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回这部书。
光绪五年(1879年),谭仲麟出任浙江巡抚。利用这一职务之便,他调动了当时最顶尖的藏书资源。在著名藏书家丁丙、同僚吴晋以及外甥陈廷琬等人的协助下,他们查阅了著名的文澜阁《四库全书》,检索了《浙江采集遗书总目》《元诗选》《乾坤清气集》等十几部浩瀚典籍。历时一年多的“大海捞针”,终于在光绪六年(1880年)成功编辑并刊印了《重刊所安遗集》。
这是一次跨越时空的文化救援,也是一位游子对故乡最深情的献礼。
从陈光问的破荒一鸣,到陈仁子的刻书传道;从石陂刘氏的四百年坚守,到谭仲麟的万里搜孤。
当我们今天翻开《湖湘文库》,看到陶新华、周寅宾等现代学者整理校点的《张龙湖集》《李东阳集》时,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铅字,而是茶陵人千百年来对文化的敬畏与深情。
这,或许就是《湖湘文库》中茶陵故事最动人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