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天蓬岩

陈朝阳

大雪时节，竟无半分冬寒，反倒暖阳融融。如此好天气，正宜寻幽访胜，于是约上三五好友，同游天蓬岩。

天蓬岩坐落于攸县黄丰桥镇广和村的重岩叠嶂之间。清同治《攸县志》载，此地因山中洞壑深邃，中有龙潭，泉出不竭，世传天蓬真人曾在此修炼而得名。

沿山路曲折前行，路旁一条水渠在岩壁上若隐若现。同行中恰有熟稔此地掌故者，便指着那水渠，向我们娓娓道来一桩传奇。此渠名为“仙人渠”，亦称“伞把圳”。旧时，百姓耕作苦于无水灌溉，曾想在此悬崖峭壁上开凿水渠，奈何石质坚硬如铁，屡试屡败，徒呼奈何。一日，八仙中的铁拐李云游至此，见百姓疾苦，心生悲悯，便将手中铁拐杖轻轻一划，坚岩上竟应手裂开，形成一道水渠，清泉汩汩而出。传说为山景增添了仙气，也让我们脚下的步履更添兴味。

置身山中，举目皆是青峦叠翠，空气清冽，鸟鸣清脆，恍若步入桃源之境。再往前行，便见左侧峡谷中一练飞瀑悬挂山间，如素色腰带，飘逸灵动。因其水流潺潺，缓缓跌落成九级，当地人便形象地称之为“九叠泉瀑布”。瀑布飞珠溅玉，在冬日暖阳下折射出迷人的光彩。虽值孟冬，峡谷两岸却不见萧瑟，依旧绿意充盈，各色草木舒展着旺盛的生命力。山谷的苍翠与瀑流的素白交相辉映，一切都那么自然相融，相得益彰。

山路继续向上，俯瞰峡谷愈发幽深，溪水叮咚，清越如佩环相击。岩石与青苔相映成趣，路边几丛金色的野菊在草间悄然绽放，于静谧中带着几分疏淡，于朴素无华中，自有一种不事张扬的静美。行至山腰开阔处，四下群山环抱，忽见一株枫树，叶红似火，在清寂空阔的山间，尽情燃烧着生命的绚烂与热烈。思绪起伏间，清风拂面，宛如母亲温柔的手轻抚脸颊，一缕暖意悄然荡漾心头。

山路渐行渐陡，终至一平坦之地。只见路旁龙头石雕正源源不绝地喷涌清泉，汇入一方石砌古井。泉水澄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我忍不住用手捧起，浅尝一口，清冽甘甜，沁人心脾。井旁立有一块石碑，默然矗立，无声地讲述着这口井的前世今生。此井名曰“龙井池”，传说有乌龙潜于山底，吐纳云雨，方有此清泉自岩隙喷涌。泉水得天地精华，经千年岩髓浸润，富含矿物，甘醇可口，古有“泉清如茶，水香似麻”之美誉。昔日百姓于此垒石为池，四方信众携壶汲水，络绎不绝，或祈雨禳灾，往往应验。然而，己亥六月，山洪暴发，一夜之间古池颓毁，满目疮痍。人们感念泉水润泽之恩，自发捐资、捐工、捐物，历时数月，终将龙井池重修一新，让这股甘露得以再泽四方。一块石碑，浓缩了一方水土的劫难与重生，读来令人动容。

自龙井池再上行约五十米，一座庄严肃穆的古刹呈现眼前。这便是天蓬古刹，始建于唐朝武德年间，距今已逾一千四百年历史。千载风雨，几度兴废，后经当地百姓不断修缮，方保存下如今的模样。群峦环抱中的古刹曾是佛仙圣地，佛教泰斗陈健民等远近高僧都曾在此修行。殿中高悬一方“盛世云龙”古匾，相传为清乾隆十九年，攸县县令在此求雨时亲笔所书，墨迹间犹见当年祈盼甘霖的虔诚与愿景。

穿过古刹，沿石阶继续向上，便来到一个天然溶洞——龙王洞。此洞由雨、风、狮、龙四洞串联而成。甫一进洞，一股寒意便扑面而来，洞内地形复杂，石笋、石钟乳在幽光下呈现出千姿百态的奇景。也难怪在2004年，中国地质考察队便将此地确定为典型的国家级地质公园。

而在龙王洞旁，更藏着天蓬岩的另一大奇观——方竹。矮矮的竹林，生长于灌木之间，走近细看，其形甚奇：竹竿上圆下方，棱角分明，且每一竹节都向上生满尖刺。同行者介绍说，天蓬岩境内有三十余亩方竹，为世所珍稀。每年农历七月生笋，八月成竹，金秋时节，新绿旧翠，交相辉映。凉风掠过，修竹摇曳，飒飒作响，于清净中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刚劲。

此竹亦有灵性，似乎只钟情于天蓬岩的这片水土。北宋徽宗崇宁年间(1102-1106)，攸县人彭天益任太学博士，在回答徽宗皇帝提问时，曾以“金柑玉版笋”来描绘家乡风物，其中的“玉版笋”，便是指这秋日方生的方竹笋。据说他处移植，皆难成活。2004年，长沙某生物园曾从天蓬岩移植十五株方竹，终因水土气候不同，无一幸免。想来，这方竹便是天蓬岩灵气所钟的独特造化了。

山风徐徐，竹林婆娑起舞。沿龙王洞上行，青树翠蔓，蒙络摇缀。一株八百余年的古枫静立于林中，冠盖如云，气势古朴庄重。它见证了天蓬岩的沧海桑田，人事代谢，唯有它与这片山林，相伴相守，情深不渝。

是日也，天朗气清，山河静美。天蓬岩之游，所观者，是山奇水灵、草木葱茏的自然之景；所感者，是仙人传说、古刹梵音、泉井新生的厚重人文。这一草一木，一泉一石，似乎都浸润着故事，流淌着灵气。这趟大雪时节的暖冬之行，收获的不仅是满目风光，更是一份与自然、与历史跨越时空的深刻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