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帝陵景区,炎帝陵墓碑亭
谒罢黄帝陵,身为炎黄子孙,心中总还存着一份未了的牵挂——那便是南下三湘,去拜祭我们的另一位始祖,炎帝。
借着一次三湘游历的机缘,我踏上了这片红色的热土。当车轮滚滚向南,窗外的景色由北方的雄浑转为南方的秀润,我的心也随之沉静下来,准备去赴一场跨越五千年的心灵之约。
(一)
未至炎陵,先读史书。临行前,我翻阅案头典籍,试图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寻觅始祖的归宿。关于炎帝的葬地,古来众说纷纭。司马迁在《史记》中言之凿凿:“炎帝崩,葬于长沙茶乡之尾,是曰茶陵。”晋代皇甫谧的《帝王世纪》亦云:“帝葬于长沙。”而宋人罗泌在《路史》中的记载则更为详尽精准:“炎帝葬茶陵县南一百里康乐乡白鹿原。”
当我真正伫立在洣水河畔,凝望那滔滔逝水时,古籍中冰冷的文字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化作了当地老百姓口口相传的悲壮传说:上古之时,炎帝误食断肠草身亡,灵柩溯流而上,原本要安葬于资兴的“坠阳”之地。然而行至康乐乡,骤雨狂风,孽龙兴浪,欲将灵柩卷入水底。上天震怒,降下霞桥锁住孽龙,龙身化作了今日的白鹿原,护佑着始祖的长眠。
这段传说,给眼前秀美的山水抹上了一层神圣而苍凉的色彩。这里曾是古“茶乡”,因林谷间多生茗茶而得名;又因天子长眠于此,故名茶陵。南宋嘉定年间,析地置酃县(今炎陵县),炎帝陵便坐落在这片钟灵毓秀的土地上,受万世景仰。
(二)
出县城向西南行十五公里,便是皇山。
历史的烟云曾一度遮蔽了圣陵的真容,直到宋乾德五年(967年),宋太祖赵匡胤依梦中神人指引,遍访名山,终在白鹿原寻得炎帝陵冢。自此,立庙守陵,禁樵护林。那段“飞香亭”的佳话更是流传至今——相传庙成之日,正值清明,赵匡胤亲临告祭,驻跸于“天使行台”。当晚,夜色如水,忽见一片奇异的树叶随风飘落至案前,顿时满室生香,沁人心脾,久久不散。太祖称奇,命左右随从四处寻找这生长香叶的神树。随从们寻遍山野,却一无所获,只得惶恐回奏“神树已走”。赵匡胤听罢,并未责怪,反而望着那片香叶感叹道:“神树虽走,香叶长留,此乃吉兆啊!”遂御笔亲题“飞香”二字,下诏在行台右侧建起了一座“飞香亭”。
自此,炎帝陵香火重燃,绵延不绝。明清两代,每逢国家大典,朝廷必遣高官专程前往告祭;州府春秋两祭,从未间断;至于四方百姓,更是络绎不绝,顶礼膜拜。那缭绕在白鹿原上的轻烟,寄托了无数苍生对先祖的祈愿。
(三)
我迈着凝重的步伐,走进了这片曾经金碧辉煌、如今浴火重生的圣地。
自宋代建庙以来,历经明清两代的不断扩建,炎帝陵早已形成了一组气势恢宏的古建筑群。奉圣寺的钟声、胡真官祠的香火、时祭公馆的喧闹、崇德坊的肃穆,共同构筑了陵区的庄严气象。虽然1954年的一场大火——这似乎是历史的黑色幽默,火神祝融的后裔竟遭祝融之灾——将千年古庙化为废墟,令人扼腕叹息。但所幸,借由老照片和后人的努力,今日之炎帝陵已依原貌修复,风骨犹存。
大殿设计独具匠心,沿袭了中国传统建筑的最高规制。整体建筑依山势而建,五进院落层层递进,循循而上,仿佛一条通往天际的朝圣天梯。
第一进为午门,庄重威严,门内丹墀开阔,两廊之下,历代帝王将相的告祭文碑琳琅满目,石碑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历史的注脚。
第二进为行礼亭,这是昔日天子特使与黎民百姓整理衣冠、肃立朝拜之处,站在这里,似乎能听到千百年来衣袂摩擦的窸窣之声。
第三进为神农殿,分为前后两殿。前殿正中,供奉着炎帝金身塑像。他口含绿叶,手持菽粟,目光慈悲而深邃,保持着播撒五谷、尝草救人的姿态;后殿则祀赤松子,据史书记载,这位上古雨师曾是炎帝的神药师,与之相伴千古。
第四进为墓碑亭,亭中矗立一通巨碑,上刻“炎帝神农氏之墓”七个大字,笔力雄健,气势磅礴。
第五进即为陵墓本体,高大的封土堆被青石环绕,苍松翠柏掩映其间。
置身其间,只见绿树与红墙交相辉映,黄瓦与白云亲密接吻。飞檐流丹,似欲腾空而去;画栋溢翠,如在画中游走。这静谧中蕴含着不可侵犯的庄严,这庄严中又包容着炎黄子孙对这片圣地无限的向往与依恋。
(四)
拾阶而上,每一步都仿佛跨越一道历史的门槛。当我走完这“五进”院落,肃立在墓碑前时,时空仿佛在此刻凝固。
侧耳倾听,陵山的阵阵松涛中,隐隐传来金戈铁马的镝鸣,那是历史长廊的回响;俯首凝视,洣水的层层波浪中,似乎能辨出先民前行的跫音。在这里,我不仅仅是在祭拜一位帝王,更是在阅读一部中华民族从野蛮走向文明的进化史。
如果说,我们作为生物学意义上的人,延续的是古猿的血脉;那么作为文明意义上的中国人,我们传承的正是炎黄的魂魄。史载炎帝“人身牛首,长于姜水”,他“斫木为耜,揉木为耒”,教民耕种,让先民走出了茹毛饮血的蒙昧;他“日中为市”,开创商业,让天下货物各得其所;他更以身试药,“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一日而遇七十毒,只为解救苍生于疾苦。
那是怎样的一个时代啊!“神农憔悴,尧瘦臞,舜黝黑,禹胼胝。”我们的祖先并非高居云端的统治者,而是身体力行的劳动者。炎帝总结出的“民为邦本,食为民天”的智慧,如同一轮不落的太阳,至今仍高悬在华夏文明的天空,温暖着亿万子孙。
想起曾游历“华中屋脊”神农架,那里流传着炎帝搭架采药、误尝断肠草而牺牲的传说。如果说教民稼穑展现的是炎帝的“大智”,那么舍身尝草则彰显了他的“大勇”。这种为了族群生存而自我牺牲的精神,正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基因。
(五)
站在炎帝陵前,我仿佛听到了华夏五千年文明的宏大交响。每一个音符,都激荡着我的心潮;每一缕微风,都吹拂着历史的尘埃。
在中国漫长而曲折的历史进程中,繁衍在大地上的众多部落终于汇聚成大一统的中华民族。长江与黄河,恰如两条巨龙,盘桓在神州大地,吸纳宇宙之神韵,吐哺文明之精华。溯其源头,炎黄二帝当为慧根。黄帝肇启了黄河文明的厚重,炎帝开启了长江文明的灵动。这两面大旗,在中华大地上呼啦啦地飘扬,召唤着普天下的炎黄子孙,凝聚起不朽的中华魂魄。
此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陵园。收回飞扬的思绪,步出炎帝陵,只见三湘大地,怅然寥廓,气象万千。
经过历代修整的炎帝陵园,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嵌在湘东的锦绣山河之中。环绕陵园,味草凝芳、石龙鼓髻、云秋雨霁、芳洲春锦、晓阁烟岚、禽鹿和音、空樟洞明、虬张灵木、龙潭鱼跃、异树飞香……这“炎陵十景”,每一处景致都附着一串美妙的传说,每一处山水都流淌着古老的诗意。
洣水缓缓向北流去,不知疲倦地将这些传说传递给四面八方的炎黄子孙。
我相信,每一位来到这里的炎黄子孙,心田里都会被这洣水泛起轻轻的涟漪。那是对祖先炎帝深情的怀念,而那涟漪激起的串串漩涡,一定是对中华民族历史无尽的追思与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