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莲 刘克胤
这是秋天，准确地说，是深秋。
这个季节的阳光最宜人，也最迷人——温暖而不热燥，明亮而不炫耀。它不像夏日那般滚烫炙人，也不似春光那般轻浮撩人，更不同于冬阳那般苍白无力。深秋的阳光，是经过岁月沉淀的，带着一种宽厚而从容的温度，静静地铺洒下来，落在渐黄的梧桐叶上，也落在我有些恍惚的心上。
周末的午后，我陪妻子和她的几个闺蜜到公园散步。偌大的公园没有其他人，非常安静，也非常干净。妻子和她的闺蜜迈着细碎的步子，边走边说，不时发出爽朗欢快的笑声。看着她们那么自在，那样开心，跟在后面的我，悄悄把自己当成了局外人，好偷得一时半会闲暇，让心安顿下来，享受一份难得的宁静。
不远处有一个池塘。我知道，公园管理处在那里种了莲。只是现在这个时节，文人墨客笔下描述的莲的种种优雅姿态和情致，应该是一律看不到了。记忆中，夏日来公园散步、赏莲的人络绎不绝。池塘里田田的叶子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整个水面。那花呢？有的含苞待放，羞怯如少女；有的全然盛开，白瓣粉瓣黄蕊，在阳光下灼灼其华，引得蜂飞蝶舞，蜻蜓驻足。那时节，池塘是热闹的，充满生机与炫耀的资本。
好在我并非专为赏莲而来。因此，不遗憾，更不沮丧。相反，我倒更乐意看看，这并非赏莲时节的深秋的莲，到底是怎样一副模样。
我就近找了条石凳坐下，目光投向那片曾经生机勃勃、热闹非凡的池塘。
映入眼帘的一切，没有超出我的经验和想象。池塘里，水干得所剩无几，露出部分黝黑的淤泥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才露尖尖角那种娇嫩的绿，全然不见；碧盖擎天、红花映日的极荣极盛无处可寻。取而代之的，是垂着头的、卷曲的枯萎的叶，东倒西歪、颓唐无力的干瘪的茎，即使一两处还勉强透着些许绿意，也是黯淡之极，了无生趣。若非那些不速之客——杂生的水草依然固执地绿着，点缀其间，整个池塘可以说是一片死寂。
忽然轻轻吹来一阵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拂过池塘，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不似夏日里余音袅袅的哗哗声，更像一声悠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在我坐下来的约莫两个小时里，除了一只长着漂亮羽毛的鸟迅疾飞过，在眼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我终于没有见到那些池塘昔日的常客——殷勤备至的蜂和蝶，舞姿翩翩的蜻蜓，它们大概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热情，溜得无影无踪了。更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那些最擅长制造热闹氛围、鼓噪不休的蛙，竟也音信全无，早已不知去向。
莲，是真的枯萎了。在这个季节，它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往日的绚烂与辉煌，曾经的赞美与追捧，都如过眼云烟，消散得了无痕迹。它来自深沉的大地，吮吸泥土的滋养，承蒙雨露的恩泽，奋力生长，绽放出极致的美。最终，它又静静地回归了大地。
我，有些伤感。
这伤感，既为莲，似乎也为自己，为那渐渐远去的青春和终将逝去的热情，为生命中一切看似牢不可破实则脆弱易碎的东西。
莲呢？我不敢妄自揣测。我不是莲，无法真正知晓它的心境。
或许，对莲而言，只要顺应时令，合乎自然，所谓盛与衰，大都可以看淡。盛开时，尽情沐浴阳光，展现风姿；凋零时，坦然接受命运，收敛形骸。不因蜂蝶拥簇而骄矜，不因秋风萧瑟而悲戚。
或许，莲明白，任何一种生命，从生到死，由盛及衰，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如同四季轮回，昼夜交替。自身之力再伟大，也无法让时光倒流，让夏日永驻。抗拒，只会徒增烦恼；接受，反而获得安宁。
或许，在莲看来，蜂和蝶的热捧邀宠，蜻蜓的沾光叨荣，群蛙的鼓吹与叫喊，虽然热闹一时，但也喧嚣纷扰，只不过给这个本来浮躁的世界增添一份付诸笑谈的观感罢了。
或许，莲的一生，本来就是豁达开朗、睿智洒脱的一生。它根植于淤泥，却不染污秽；它盛开于炎夏，却不畏酷暑；它凋零于深秋，依然能心如止水，默默忍受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寂寞，那一份苍凉。
或许，它深知，衰败之中，正藏着生命更深刻的真相……
果真如此，我的伤感不是显得太狭隘、太无知、太多情了么？
是啊，人自青春年少走来，及至丰茂壮年，一路上，求知识，求建树，求闻达，熊熊燃烧激情，如同夏日莲花的绽放，尽其所能，从不松懈，从不怠慢。当力有不逮，或世异时移，环境不许，或年老体衰，回春无术，是不是该清醒地意识到，绚烂阶段已过，可以随时准备投向自然的怀抱，安然接受生命的秋冬呢？毕竟，个人也无非是万物之一，个人也只是自然的一部分呀，何必念念不忘，过分执迷于那永恒的“盛景”？该放手时即放手，该放下时即放下，心空便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了。至于那些曾经殷勤备至的“蜂”和“蝶”，至于那些曾经舞姿翩翩的“蜻蜓”，至于那些曾经制造热闹氛围的“蛙”，哪还用得着刻意记起，哪还用得着心生责备呢？
我，不禁为刚才涌上心头的伤感而惭愧。莲的境界，也许远比我所能想象、所能理解的更为高格，更为通透。哪像人，不懂盛极而衰乃自然之理，总爱追逐繁华，回避凋零，似乎衰败是一种不洁，是一种应当被遗忘的尴尬。
目光再次回到那片看似死寂的池塘。我忽然想起，莲虽衰败，不是还哺育着壮实的藕吗？那深藏淤泥之下、洁白肥硕的藕，不正是莲的生命在沉寂中的延续，不正是莲在寒冬里做的又一个关于盛夏的梦吗？
起身离开时，妻子正好带着她的几个闺蜜来到我跟前。她们依然说着笑着，一脸满足，仿佛这个秋意融融的周末，给了她们无穷的幸福。此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我又回头望了望那片池塘，稀疏的剪影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庄严、静穆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