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紫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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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金紫峰下的风光 李园平 摄

    李园平

    车在高速上行驶,山影自晨雾中缓缓浮出。霞光漫过紫砂岩,正是古人所说的“鎏金破晓镀穹天”。这座山看着我从满头青丝到两鬓霜白,而它还是老样子。

    过船形乡高路村,山路如带,在秋色里打着旋儿。枫树燃着火,茶花缀着雪,竹林泼着翠。路过东风水库,一汪碧水枕在山坳里,水面上斑嘴鸭划出的涟漪,与无人机吊运楠竹的嗡嗡声交织着。

    这趟来,就为田坪那栋老屋。我要再次考察它,租下它,办成一个创作基地,为余生置一安顿处。这个念头自九月登婆婆崖那天就种下了。新建的“青云梯”上,我们踩着雾气往上走,竟在崖顶撞见云开日出的奇景。万顷云海在脚下翻滚,我急着给老友打电话。就在那一刻,我打定主意要在金紫峰下找个落脚处。

    还记得2001年在金紫峰过的第一个秋天,县志里“山际嵌空,玲珑石室”的记载让我心痒。七年里上去十回,每回都有新发现。最难忘那年雪后,我们踩着青石阶往上走,苔痕滑滑的,兰草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在三仙女祠烧香时,我许的愿很实在:“愿得年丰百姓绥”。

    今年跟着董书记去看药材基地,在田坪见到那座乾隆年间的古墓。“巳山亥向正针分金”的字还很清楚。张秘书讲起“乌龟下蛋”的故事——乾隆年间的长工张鸿龙,临死只求东家让他葬在这里,后来子孙果然兴旺。这传说,让这片地多了几分神秘。龟形山真像只乌龟,山脚下的老屋虽久没人住,却自有一番气度。屋前晒场上,一位九旬老人正在翻晒红薯干。蒸熟的红薯切成条,在竹匾里摆得整整齐齐。老人递给我一块:“尝尝,最好吃的红心薯。”红薯干糯得缠牙,甜味里还裹着柴灶的烟火气,就像这山里的日子,简单却让人回味。那一刻,我想租下这老屋的念头疯长——在这里读书写字,看日出日落,该有多好。

    十月一日和老友重聚金紫峰,走到十八湾突然下雨,可一到三仙女祠就雨霁日出。那“山灵似识重来客”的感觉,让我更相信和这山的缘分。今天特意带着妻子来,想让她看看让我念念不忘的地方——这个“前有旌盖宝顶,后有玄武龟峰,左揽云秋秀色,右携九万奇松”的所在。

    站在这里,连呼吸都变得清浅,生怕惊扰了山风。老屋比记忆里更旧了,青砖上的苔藓厚了些,瓦楞间的野草在风里摇晃。上次晒红薯干的老人,现在在翻晒新摘的茶籽,妻子和她聊得热络。老人快百岁了,耳不聋眼不花,精神头十足。

    回去的车上,我问妻子觉得怎么样。她想了想说:“确实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连空气都是甜的。就是……”她顿了顿:“你可能租不到。”

    原来老太太说,老屋的两户主人在外面都有事业,但从没想过不要祖屋。一家刚回来修缮过,另一家也说要重建。这来来去去的根脉,才是土地永远年轻的秘密。听了这话,我心里空落落的。这些年在金紫峰来来去去,看着它从无人问津到游客渐多,一直盼着能在这里找个地方,与山水朝夕相伴。那天和老友登山的欢喜,此刻都化作了得不到的遗憾。我望着窗外倒退的山影出神,直到妻轻轻碰了碰我:“别不开心,能遇到就是缘分!”我瞬间释然:这何尝不是我期盼的呢?村民在外面积累了经验和财富,现在主动回来修祖屋,给这片土地注入新的活力——这比实现我个人的愿望更让我心安。

    是啊,美好何必一定要占有?这让我想起金紫峰诗句里的感悟:“莫羡桃源避秦地,此间灯火自隋唐。”记得在乡政府熬夜做规划那年,曾梦见带同学游山。如今梦里的“青云梯”已经修通,万亩油茶林、中药材基地、光伏发电,村里的茶油香混着新生活的气息。

    车越开越远,后视镜里的金紫峰渐渐成了一道黛青色的剪影。忽然想起九月登“青云梯”时见过的感恩亭。那座六角亭仿佛要飞起来,黛瓦像栖着云,亭子底下埋着乡民垦荒的旧锄头、修路的破镐头。站在亭子里远望,能看见油茶果像金锭子压弯了树,黄牛在绿野中移动。此刻想来,我与金紫峰的这段缘分何尝不是一种感恩?

    妻子突然指着一处:“看,满山的油茶花,开得比春光还要明艳!”

    是啊,金紫峰永远在那里。春天看杜鹃带露,夏天听竹叶摇风,秋天赏茶果满枝,冬天观雪后初晴。不打扰,就是最好的陪伴;不占有,就是最深的懂得。

    当秋风把红薯干的甜香和柴灶味一并送来时,我忽然就懂了:最深的情是让竹叶还是竹叶,茶花还是茶花;最美的拥有,是推窗时山不躲你,云不避你,而你从不想着要带走一片云彩。

    多年后,每当书桌前飘来红薯干的甜香,我就知道是金紫峰的秋风又来探望了。那时,我会放下笔,静静地听它讲述山里的新故事——关于归来的游子,关于重生的老屋,关于这片土地永远继续的美好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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