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诗与岸边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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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玉 珍

    大多诗我不知道是怎么写出来的,但有些我知道。我认为神秘更接近一种诗的气质,不是说没有来由,而是语言的生发与形成之间没有确定的连接方向,它是抽象的,自由的,来自一种漫长的与诗相关的生活或思考,另外是感受。

    我写过一首诗叫《河岸上》。那天突然看到这首诗,有了新的想法。我觉得可以因此写出一首新的诗,在这首诗的背景之后还有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过去太久得慢慢回想。其实无非是岸上的故事,现在那上面仿佛打开了个无限的空间,将我带入一个丰富的隐喻中。我想起了这首诗出现的情景,想起那条河,河边的东西,以及人,或那个时代的气味。接着我们所有人经历了一种情感上的改变,虽然那并不是唯一一个巨变的分界。

    总之那时代早已过去,我已来到另一种水边,另一种深沉宽阔的流动,与众人同赏它水面的延伸,不过什么也看不清。偶尔我也会江边湖边走走,这儿没有小河,没有那样的树林和潭水,且大多时候人来人往,这是一个城市必要的面目。我的情感中向往水边休憩的另一种氛围,是基于我个人的情感,但现在无处可寻。

    这首诗还让我有种别的感受,有天中午我从外头办事回来,用冷水洗了脸,擦了眼皮上的水珠,站在水池边发呆,我发现酷热也是吵闹的,是一种聒噪的轰鸣,甚至十分晃眼,凉快着坐会儿才觉得寂静下来。用手没入水中的感觉很舒服,也很熟悉,我猛然想起晴冬与亲人坐在水边的时刻,无与伦比的时刻。

    水上是树,树上是白云,白云之上是无尽之蓝,四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只有鸟鸣与树叶的摇晃。周围古木参天,潭水深绿,世界在一片安宁中。这首诗写的就是那种场景,我坐在河边,年纪轻轻,不知在想什么。那是春初,大晴,气温犹冷但已经立春。我,还有我的几个亲戚在外公家附近的山中散步,那是郴州市的一个山村,村中多山多潭,风景秀丽。我们去山中散步,走累了,便到河边干净的石头上坐着,打水漂、吹风、聊天、晒太阳。

    一条山路,一边是山一边是水,青山巍峨河水清澈,全赖造化使然。但你要知道一个地方越是野生,生于其上的人也越清贫,发展得越慢。我们走到山中去,越往里景象越丰茂,鸟鸣如繁星与波涌,路边有奇花异草。潭边是巨大河床,遍地的石头圆润而干净。

    我们坐在石头上,我侄子那时候还不太会走路,他在起伏的石头上爬着,对那绿色的河水充满好奇。好几回他想要爬到绿色的水中去,都被我拽住了。他乌溜圆亮的大眼睛充满好奇,好奇清澈的波涌与涟漪,以及水中之天,潭中之绿。“美正在水底下流着/不发出声响/大家都没说话/仿佛在敬畏什么。”

    那时我十几岁,还无忧无虑,没丧失快乐的纯粹与天赋。我外公和姨父也还没去世,那个河边之家也还热闹鼎盛。

    我的侄女也还小,还有我的妹妹、表弟,更早的时候还有擅泳的表哥和一些伙伴,山中尽是孩子的笑声,现在他们俱已遍布天涯。侄子侄女表哥表嫂,也都离去他乡,顶多一年一聚。我只要去了那边,就一定沿着山路往里走,到河边的石滩上坐很久,我曾在这个河边写过很多日记,草草记在手机里,有些则留在心中,知道绝不会忘,那首《河岸上》就是其中一幕。“太阳很暖和/是冬天的太阳/我看着今天的水好像/往两个方向流/它永远是对的/它现在不止是水。”

    《河岸上》是一首很短的诗,它本该写得快乐无忧,但被我写得直接而粗暴,一点儿感情也没有,似乎已抽离当时,成为身外之客。不过多年后再读,却不觉得寡淡,甚至有汹涌的情感萦绕其间,让我陷入伤感与难过。大概是回想起那样的一幕幕,萦绕其间的快乐与兴盛早已烟消云散,时移世易物是人非,水边之人穿过不幸,周遭景象已崩溃凋残。再回首犹如惊梦一场,巨洪一场,遭际如水的声响已消失无踪,人如水中之鱼已消失无踪。

    悲惨的命运会将一切东西撕碎,将一个家族碾得苟延残喘,只有水还能恢复其貌,看不出伤口在哪。我想起有一回看到一个受伤之人到河边洗脚,脚上之血流进了水中,像一朵颜料扭曲着飘远。唯活水能永远清澈,将一切平息于时间之中。

    那种清澈在我的记忆中已成为一种美,一种空旷之静,因为我们已定住惊魂,安然无虞。去年冬我再次走到岸边,晴日爽朗,冬风和煦,鸟鸣让人喜悦。大水冲走了几棵树,泥沙覆盖了一部分石头,其他没有变化。我在那坐了会儿,已是早春,我又看到对面的野桃树露出些许粉红,蓓蕾将会在大晴两天后绽放。一种亲切的情感充满我的心灵,使我想起了一幕幕往事,想起一种香味熟悉的空气,以及山中的鸟鸣,我们曾在这谈笑的声音……

    一切都在往前,像水流,每一块波浪都是新的,但每一个今天都已全然消逝了,几乎阳光还照在我身上,水仍在前方,对面是无尽的森林与几株野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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