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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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刘克胤

    我与建怀有缘,且还不浅。

    2006年,省作协组织去怀化采风,株洲市就我们两人。当时我在市区工作,他在县里工作,两人并不相识。我们约定坐我的车一同去省作协集合。临行前,我请他到刚刚搬的新居一坐。他很羡慕,倒不是新居怎么豪华,而是设有一专门书房。他说等他购得新居,书房一定要大。随后在怀化采风的几天里,我们同居一室,抵足谈心,甚是相投。

    世上偏偏就有这么巧的事。2013年,组织委派我到株洲县主持政府工作,他在县政协当秘书长,有更多机会见面。时间一长,交往越多,他了解我,我亦懂他。我俩都是那种骨子里热爱文学的人。他说我之好文如种庄稼,在一块巴掌大的地里精耕细作,一年四季,不敢懈怠;我笑他之好文如挖金矿,在别人认为不值得下功夫处用足心力,反复淘洗。所以,在工作性质选择上,他既考虑履职担当,也兼顾个人兴趣,我能理解。建怀通透,真没官瘾,葡萄酸不酸,他会不清楚?多年来,他的能力、品质有口皆碑,组织几次主动找他,表示委以重任,他却总是敬谢不敏。有人视他为异类,我则引以为清流。

    建怀读书下功夫,淘书也不马虎。为了写好宋代人物随笔,有宋一代的正史、典章制度等方面的书籍自不待言,当年有套《全宋笔记》,一百多册,十年才出齐,建怀硬是心心念念,每年盼着,出一编买一编,终于全部拿下。这套书后来成了他写作上得以持续挖掘的富矿;为了写好“诗词里的宋朝”系列随笔,他购回的历代诗选、词选、诗话、词话竟达数十种之多。至于平日兴之所至淘书买书,那是他的生活常态。因为同好,他每每淘到好书,也会为我捎带一二。我家里有些现在不易买到的书,悉拜建怀所赐。最令我钦佩的是,建怀买书就像交友,讲品质,买纯文学作品他选人民文学出版社,买人文书籍他选三联书店,买古籍史书他选中华书局。他说,阅人无数才谈得上识人,阅书无数才知道什么是好书。

    建怀善饮,懂得节制,这一点颇与我相像。不过,两杯下肚,生出异象,嘴巴便不似平时,节奏之快,动力之强,不熟悉他的人,肯定会生出一些诧异来。特别是谈到读书写作,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舌灿莲花,每有洞见。什么“文章不是预制板,是文字和思想的不期而遇”啦,什么“俗得平和即为雅,雅到雕琢即为俗”啦,什么“人生不缺朋友,缺眼光”啦,多了去。他也偶发“怪论”,说什么“人一旦拿了别人的钱,嘴巴便开始胡说八道”,也讲“废话”,说什么“人体里最坚硬的东西是骨头”之类。每当他汪洋恣肆滔滔不绝的时候,也是我最乐意静听细品的时候。我下功夫读的书不多,经历、阅历还算丰富。与建怀交往,更多的是思想碰撞、情感交融。这让我愉快,也让我充实。世上从不缺应声虫与马屁精,却少有带刺的话和含泪的笑,以及读万卷书反刍出来的真知灼见。建怀为人为文,都值得我学习。

    建怀还喜欢背书,这多少令我有些惊讶。像《出师表》《滕王阁序》《岳阳楼记》,都是他散步时常常背诵的篇章。他自言天资不足,如此这般,藉以加深自己对文字的独特感受,不光写文章时肚子里有货,日积月累,还能造就一双评判优劣、明辨是非的慧眼。他那句“写文章容易读文章难”,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写完公文就能立马换频道写自己的文章,一般人做不到。建怀切换自如,应该是有神助。建怀大学期间写现代诗,在《湖南日报》发表过,但他没坚持。后写散文、小说、杂文,也未成气候。直至选择了历史随笔,才一发不可收。他的历史随笔上过《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散文》等纸媒,还在外省报纸副刊开过专栏,《读者》《青年文摘》等多有转载。专著出版,都是出版社约稿,首印均在五千册以上。

    在求知与创作这条路上,建怀近乎痴人,执拗得可爱。他引用一句话,一定要找到准确的出处,连字句、标点都要核对,一时手头无书便去买。他写历史随笔,视严谨为首务,不自欺,不欺人,不像有的作者,只在乎能不能发表,逻辑混乱,漏洞百出,既无真情,亦无真知,甚至错别字连篇,自己知道也懒得去管。

    古人崇尚君子之交,今人也有好这一口的。我在株洲县八年多,工作甘苦忧乐之外,君子之交不过三五人,建怀自在其中。同为文学粉丝,我和他惺惺相惜,相互尊重,相互鼓励,既真实,又温暖。我回市里工作后,在一起的时间相对少了些,但不妨碍我常想起他,念到他。我为他写了一首七律《独行·寄建怀》:“独行不怕世人轻,一任天涯路几程。春色雨中增妩媚,秋山雾里更空灵。风流万古谁无恨,酒饮千杯自有名。见惯往来多攘攘,喜闻书卷慰平生。”如实表达我对建怀为人为文的礼赞。他说他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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