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裕
在我的家族里,读书是有传统的。祖父要求,只要会看书的孩子,每人每年都要读一本书。他说咱们的老祖宗喜欢读书,因而立下了读书的规矩。
我看过祖父的书,总带着一股旧时光的气息。那是些线装的书,封面与电视里武功秘籍相似。祖父的书边角被岁月磨得发毛,留下他读书的印记。别看祖父的手指粗糙,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却在抚过泛黄的纸页时,像呵护宝贝似的带着少有的温柔。
他的书里夹着许多东西: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大概是某个夏日读得入神时随手夹进去的;半张泛黄的草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简易的批注。有一次我翻开一本《论语》,却被那些深奥的字句噎住,祖父见状,便放下书,用缓慢的语调给我讲“学而时习之”的道理,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银白的胡须上跳跃,书页间的墨香与他身上的烟草味混在一起,是读书时光中最可人的味道。
每周三的晚上,是父辈们的读书时间,大家一起去祖父家里读。那时,灯光不亮,祖父让大家读一会儿,休息一下,再发表读书的意见。他们读的只是一种浅薄的兴趣,为的是给孩子们树立正确的读书态度。祖父和父亲这一辈已经不可能在读书上走出乡村,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希望孩子们通过读书而改变自己的命运,事实上,我们实现了他们的梦想,走出了那个小村子。
父辈们的书,多是些与时代有关的小说读本。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暴风骤雨》等书籍都是父辈们的手中卷。父亲和叔叔们常为一本书的见解而争论,我听得似懂非懂。
到了我这一代,读书由纸质渐渐变成了屏幕里的光。我在乡村时读过《西游记》等四大名著。至今,家里书柜上还摆放着那时的旧书。
翻看书籍时的油墨体验,总会带给我文字入心的愉悦感。后来,电子书籍越来越成为读书的主导,手机里的电子书一页页划过,像流水穿过指缝。我习惯了在地铁上刷短文,在睡前翻几页推送,那些碎片化的文字像撒在桌上的瓜子壳,尝起来有滋味,却填不饱肚子。我总感觉读这些电子书,少了些墨香的温润,找不到读书的兴奋点,直到我拿起书架上的纸质书,摸到书页间留存的那片干枯的枫树叶,才找到以前读书的坦然与温暖。
于是我试着把屏幕换成纸页。当指尖再次触到真实的纸张,竟有种久违的踏实感。原来阅读需要与纸张交流,需要纸张上的文字回馈。我们可以不必追赶速度,与文字慢慢相守。读书,是心与文字的沟通,只有纸张上的文字才能充分表达出这种述求。
我把自己的读书感受讲给女儿听,她也发觉读书应是心灵与纸张与文字的对话,因而,我们一起在周末,拿起一本书,静静地读上一个小时。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阅读体会,进而喜欢上文字创作。
虽然女儿写下的文字没我的多,但她读的书可不少。文学、哲学、医学之类的书,她都涉猎,她从家里一直读到几千公里的南方。她常常自我解嘲地说自己是一个“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人。
我家的阅读时光,回味无限。那些读过的不同时代的书页,最终都成了时光的褶皱,里面藏着的,是一家人对书的热爱,对生活的美好期待。